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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于无声 绘声于色 ——藏族听障设计师边巴卓玛 2026年08月07日

中学时期的边巴卓玛。图由受访者提供

阿旺绵羊文创产品。 记者 孙芮茸摄

边巴卓玛在北京旅游。图由受访者提供

牧区元素冰箱贴 记者 孙芮茸 摄

拉萨的午后,阳光透过“无声咖啡”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边巴卓玛坐在对面,手指在空气中灵活地舞动,与身旁的朋友次旺曲吉用手语热烈地讨论餐巾纸上印着手语“咖啡”的图案。她们笑着,比划着,那双手仿佛拥有独立的语言系统——这是采访开始前我记住的第一个画面。

五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边巴卓玛的听力,从此,她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七岁进入残联康复中心,九岁进入拉萨特殊教育学校,此后的康复训练和语言学习持续了数年,但奇迹始终没有发生。命运关上一扇门时,这个来自羊卓雍措之滨的女孩决定自己凿开一扇窗。

凭借中考前五名的成绩,她获得了去区外工艺美术班求学的机会。此后的八年里,她从上海的高中辗转到南京的大学,在服装设计专业的课堂中,一个来自雪域高原的听障女孩,用画笔在纸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记者 孙芮茸

寂静中,她先听见了自己

“当年中考我考了前五名,得到去区外学习的机会,便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边巴卓玛在手机上缓缓打出这行字。刚到陌生城市时,各地手语存在地域差异,沟通处处碰壁。“但是我很快磨合适应,交流慢慢顺畅起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一个十几岁女孩独自吞咽的孤独。在区外求学的八年里,没有父母陪伴,没有熟悉的朋友,连手语都要重新学习。但她从未想过退缩。大学期间,她靠设计表情包赚取收入,拿着这笔钱和室友去北京、青岛旅行。“现在不乱花钱了,”她笑着打字,“哈哈。”

“静于无声,忠于创作。”——这是边巴卓玛在社交媒体上给自己写的标签。在她的世界里,安静不是缺陷,而是一种独特的感知方式。“我的世界很安静,能慢慢感受生活。”她说。

因为喜欢看动画片,她开始自学尝试动画创作。《国王的排名》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片,主角波吉让她很有共鸣:听不见,不能说话,却勇敢善良,从不自卑。“动态画面更能传递饱满的情绪。”她在屏幕上写下这句话时,眼睛像藏地午后的羊卓雍措的水一样清澈明亮。

画笔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那种明亮,我在她工作的雅阔热品牌设计机构再次见到。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她专注地坐在iPad前手绘图案,指尖划过屏幕,无声无息。

抬头看到记者来访,她自告奋勇地带我参观办公区,兴奋地指向陈列的样品——十二生肖文创大赛的第三名作品、阿旺绵羊文创产品、“藏农区文化磁吸辛巴器”和“藏牧区文化磁吸卓巴器”系列冰箱贴、以及线上销量突破四千套的藏餐系统冰箱贴。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你能认出这些是什么吗?”当记者依次打出“藏面”“咖喱饭”“拉萨啤酒”等时,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最初我打算做4款图案,老板建议再加4款,最后总共8款落地。”她在手机上解释设计思路。很难想象,这些从创意到成品落地的全过程,是她用文字与厂家逐一沟通,将图纸变为实物。从静物插画到动态动画,从“小卓玛”到“贡卓”系列表情包,她的创作始终带着一种温柔的倔强——将藏族传统元素与现代卡通风格融合,让古老的藏文化在年轻的语境中重新生长。

边巴卓玛的同事拉毛吉告诉记者:“边巴卓玛能力很强,性格也很开朗,有时候我们很忙压力很大的时候,她会拍拍我们的肩膀跟我们开玩笑,完全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听障人士那样。”边巴卓玛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公司管理方式比较灵活,不严格打卡,同事们会帮她整理会议的文字纪要。这些细微的包容,让她的才华得以落地。

“我觉得我付出的很多努力,都得到了回报。”当谈到区外听障同学面临的就业困境时,她的回答干脆而坚定。在许多人眼中,她是“幸运”的,但这份幸运背后,是无数个独自摸索的深夜,是“除了听不见,靠眼睛去观察世界”的执着。

回到故乡,寂静之外还有暗礁

2024年毕业回藏后,边巴卓玛经历了漫长的“水土不服”:过敏性鼻炎反复发作,饮食不适导致严重腹泻甚至脱水;与聋人朋友在外面打手语,总引来路人长时间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身体的适应尚可咬牙克服,但文化上的隔阂,才是她回到故乡后真正的暗礁。公司会议用藏文记录时,她无法完全理解。藏族网络流行语如“给嘿嘿”,因听不见而难以意会;藏戏的历史、民歌的意蕴,对她而言是缺失的拼图。“听人一分钟就懂的事,我们聋人要花十到三十分钟。”她在手机上缓缓打出这句话,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清醒的陈述。

她也曾试图融入“有声世界”。戴上助听器那一刻,剧烈的头痛和呕吐感让她明白:有些通道注定不属于自己。

这种接纳不是妥协,而是更深层的自我确认。就像《我不要三天光明》的主人公盲人尼玛旺堆所说“目盲不是我的缺陷,是我的特质”,边巴卓玛也有了自己的宣言:“耳聋不是我的缺陷,手语,是独属于我的特质。”

用“可爱”回击偏见

这份自我确认,边巴卓玛走了很多年才真正抵达。

小时候被嘲笑、被欺负的记忆并未消散,她没有选择忘记,只是决定换一种方式回应。她用“可爱”做铠甲——“用可爱治愈自己,也希望用温柔可爱的画面带给别人温暖。”在她的作品里,藏式服饰元素与卡通人物的大眼睛相遇,传统与潮流的边界被悄然柔化。那些明亮的色彩、圆润的线条,是一个曾经受伤的孩子,向世界伸出的和解之手。

“我想做自媒体,是为了让身边人了解我们聋人的生活和文化,也希望自己的能力能被更多人看到。”边巴卓玛说。她的短视频账号“亦边亦普”里,有一则“藏文字母手语”的视频格外动人:她用灵巧的手指复刻图片中的藏文字母与手语动作。评论区里,有人第一次知道藏文也有手语表达,有人被这份跨越语言障碍的美打动。

但真正的理解,从来不是几条短视频就能完成的。虽然身处藏文化的语境,但她还是有很多难以理解的东西:“比如藏戏,我只看到他们的动作,但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她清醒地承认自己“最弱是不够了解藏文化和历史”,这份自省让人几乎忘了,她已经独自在无声世界里走了多远。

采访快结束时,边巴卓玛写道:“我们只是听不见,其余任何事都可以大胆去尝试。”她想要的是被大家认同、被平等尊重。——“人人平等,我们不用同情。”

没有怨怼,没有请求。像一个早已想清楚了的人,只是在平静地告知。让我想起她画笔下的“小卓玛”——穿着藏装,睁着圆圆的眼睛,俏皮地摇着脑袋,比出胜利的手势。那手势既是手语,也是微笑。在这个女孩的世界里,声音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频率存在:在画笔的笔触里,在手指的舞动中,在文创产品的细节间,在每一个闪着光的眼神里。

静于无声,忠于创作;陷于寂静,绘声于色。在边巴卓玛这里,生命的精彩,不需要用耳朵去聆听。

一次“无声”的采访

记者手记

这次采访本身,就是一场关于“理解”的实验。

采访前,边巴卓玛发来微信:“我打字会不通顺,希望你理解。”怕我不明白,她又发来一则短视频,里面借手语翻译老师之口解释:聋人用的是自然手语,写出来的文字会带着手语的语序习惯,不太符合正常的语序,他们的理解方式也趋于简单直接,希望“听人”能够谅解。这则视频让我提前调整了预期。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换一种方式去“聆听”。

边巴卓玛带来了从十岁起就相识的朋友次旺曲吉,一个先天性耳聋的女孩。为了方便沟通,我建了一个“无声采访群”,采访就在这个群里,用文字一问一答地进行。我们时而抬头对视,用表情确认对方是否理解,更多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等待她删删改改地敲出长句。那种等待,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时间”在寂静中的质感——它不再是流利的对谈中那种匀速滑过的背景,而是一个字一个字被仔细安放的重量。

采访结束,她们默默起身,把桌上的残渣收拾干净,桌面只留下三个空咖啡杯,整齐地并排摆着。我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听障女孩或许也早已习惯了替这个世界抹去因“不同”而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包括我们采访中那些因不解而停顿的尴尬。那种不动声色的体面,甚至不需要开口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