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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流彩图 2026年04月16日

◇ 作者 汪翔

仲春时节,我回到家乡。清晨,几只鸟儿在窗外鸣叫,一串梦,便跌进阵阵啁啾中。拉开窗帘,鸣声伴随第一缕曙光顺着窗棂的罅隙挤进来,似珠露,如温玉,长久萦绕在心间。举目一望,村庄静谧,天宇澄澈,北山隐在薄纱般的雾霭中。一条小路,连接宝石河大桥,从村口笔直地伸向河背平地。

河背平地青草绿莹莹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又似一张绿毯,一直铺到西岸畈。一路走来,鞋底沾着露水,草叶贴着脚踝,凉丝丝的。庄稼是田野的底色,油汪汪、齐崭崭的稻麦,漾起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凝碧的涟漪,仿佛大地的脉搏,一起一伏,呼吸着温润的空气。而将田畴轻巧地裁开又缝起的,是一条条窄窄的褐黄色的田埂,就像一根根脉络,在河背平地蜿蜒着,一直蜿蜒到桐港河边。春风吹过,漾起层层绿浪,裹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清爽爽,沁人心脾。各式各样的野草野蔬,从草坡上、沟渠旁、田埂上拱出来,带着湿气和韧性,风一来便摇头晃脑。蒲公英举着金黄的小伞,小谣曲在风里轻轻地飘。地黄花紫红色的花朵一大串一大串的,形状酷似小喇叭,吹着欢快的音符。无名的野草花眨着眼睛,开着绒球似的粉白的朵儿,风一吹,便散了,像一阵迷离的带着草腥味的雪。豌豆花开着雪白的朵儿,细碎又纯净,像撒在画布上的点点星光,顺手摘下一个豌豆荚,甜丝丝的。石菖蒲叶片狭长如剑,层层叠叠地从根部抽出,带着一点水边植物特有的清寒气。蓝盆花淡紫色的头状花序,一朵朵像倒扣的小盆,又像春天随手搁下的一枚枚绣球,轻盈里带着一点俏皮。红、黄、绿、蓝、白,所有色彩撞在一起,不杂乱、不突兀,反倒浓淡相宜,层次分明,像一位大师精心调配的油画,充满生命力。

宝石河边,杨树的叶子长得有婴儿的手掌大了,油亮亮的,在风中哗啦啦地拍着巴掌。柳树的长发完全舒展开来,在河水里洗了又洗,绿得深沉又柔顺。它们穿的是最柔软的绸缎,天上飘过的白云看了,都忍不住停下来,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面,好比一比谁的衣裳更飘逸。偶有花瓣飘落,在水面漾开细细的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水底的鹅卵石历历可见,石上长着绿茸茸的水藻,鱼儿穿梭于花影之间,时而轻啄水面的花瓣,搅碎了一河春色。山泉水从烂泥垅口流下来,流进桐港,汇入两个港口。水边总是花事最盛的地方,野桃花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悠悠地打着旋,在两个港口聚成一团,随着水流慢慢远去。几只水鸟在潭面打闹嬉戏,时而追逐,时而相互啄羽,时而又一同低头啜饮水中倒映的云影,嘎嘎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在吵嘴,还是在谈情。春水涣涣,阳光碎碎地洒在水面,像撒了一把金箔,水鸟踩着碎金,浑不在意,自在逍遥。一行白鹭从河面上空翩然飞来,降落水草丰茂的浅滩,其中一只收起一条腿,单足伫立,姿态悠然。岸边几只灰褐色的鸟儿,体型像鸽子,脖颈缀着一圈珍珠样的斑点,肚子饱满敦实,尾羽黑而长,在春风里散步,不慌不忙,低低絮语,发出轻柔细长的咕咕声。

走过桐港悬桥,由烂泥垅口进入北山。山谷口的庄家山有一口池塘,连接山泉与桐港,水色清透湛蓝,无风时静如镜面,把天空与草木一并收纳,像油画里最干净的一块底色。北山层峦叠翠,像被画笔轻轻晕开的绿,沉稳又温柔。云雾正在散开,山峦一点点显露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山夹着雾,雾缠着山,山花繁密得像一团粉色的云,透过花枝望出去,山便朦胧了,像隔着一层粉色的纱。林间层层叠叠的绿,让人目不暇接,老樟树的树干亭亭玉立,带着一种挺拔又柔和的姿态,树冠的轮廓圆润而轻盈,枝条疏密有致。有些树木萌发出的新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绒,如一个个小精灵,从枝头探出来,张望着这崭新的世界,风一吹,便轻轻晃一下,似落非落,像孩童攥在手里的绿丝线,软乎乎的。灌木丛里,女贞子斜斜地伸出柔枝,旧叶上悄悄添了新绿,油油的,格外亮眼。一株株藤蔓在林间肆意蔓延,有的攀附在高大的树木上,有的苍老虬劲,如一位沧桑的老者,有的枝繁叶茂,串串花朵如紫色的流苏,远远观望如一道紫色的瀑布流泻。野樱轻盈、绵密,像天边落下来的一片淡粉色云霞,像是谁用饱蘸清水的笔尖,轻轻一点,便晕染开来。枝条舒展,苍劲的枝干与柔美的花朵形成强烈反差,有种刚柔并济的美。树皮粗糙,尽显岁月的古朴质感,小枝则为灰褐色,嫩枝上覆盖着细密柔毛,细腻与粗犷相得益彰。玉兰开得端庄,一树白花似仙宫遗落的盏盏玉盏,花苞像一支支饱满的毛笔头,裹着一层细细的褐绿色绒毛,花瓣莹白如脂,厚实、温润,带着点玉石的质感,瓣心晕着淡淡的紫红,如美人腮边一抹胭脂痕。山杏粉白的花朵挨挨挤挤,枝头披上了一袭轻盈的雪色纱幔,悄然覆满了山脊与坡地。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莹白底色上晕着一抹浅绯,细小的花蕊缀在花心,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花瓣簌簌飘落,好像下了一场杏花雨,脚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响,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像鳞片,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粉。杜鹃最懂东风意,将整个山头都染红了。那花朵,宛如精致的小喇叭,尽情吹奏着春夏乐章。花与花的颜色没有分明的界限,或者山桃伴着山杏,或者野樱缠着茱萸,互相交织,仿佛水彩在宣纸上自然地洇开。从山脚到山巅,一树树,一簇簇,竟分不清哪儿是花,哪儿是雾,哪儿是云了。蜜蜂与蝴蝶在花蕊间争相穿梭,嗡嗡嘤嘤,从这朵钻到那朵,浑身沾满了花粉。绿云掩映间,山腰山巅不时露出粉墙翘檐红砖碧瓦,翘檐背后往往有桃花梅树枝丫横斜交错,远远近近地看,恰似童话中的幢幢瓦屋。穿行山谷中,画眉婉转,山雀轻快,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叫声清脆悦耳。目光在树林里逡巡,一只只鸟从枝叶间冒出来,从这枝跳到那枝,这树跳到那树,好不自由烂漫。有人说,鸟是树上的花朵。仔细一瞧,还真是神似,鸟儿收起翅膀,栖在枝头,便是蓓蕾,张开双翼,便是打开的花朵。树因鸟而生动活泼,鸟因树而收放自如,鸟与树的结合,竟是如此和谐,如此完美。

若逢下雨,乡村流彩图别有一番意境。

春雨淅淅沥沥,润物如酥,在天地间晕染出一幅朦胧的水墨长卷,将春日的生机与诗意,都悄悄揉进这如烟似雾的雨幕里。雨丝密密斜斜飘下来,漫过黛瓦参差的檐角,织成一片半透明的帘幕。雨水顺着树尖滴下来,滑落一串串灵动的音符,有韵律地落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花瓣带着雨珠,一颗一颗,像谁遗落的小小水晶。枝头的新绿被雨珠浸润得透亮,像缀了满枝的碎玉;杨柳的叶裹着薄薄的水汽,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柳丝垂得更低了。雨丝如轻纱漫卷,朦胧了青石板路,朦胧了视野,朦胧了飞翘的檐角,朦胧了燕子的剪影,整个村庄都氤氲在水墨丹青里,仿若隔世离空的梦境。远处的宝石河大桥和鱼鳞坝隐在烟雨里,桥洞下的水波与天光交融,分不清是水染蓝了天,还是天浸绿了水。河对岸青山隐隐,在雨水的烟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蒙面的蒙娜丽莎,让人想一探她娇羞的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