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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春 2026年03月19日

作者:周国利

三月惊蛰以后是故乡中原万物复苏,变化最大的好时节。想家,更想家乡春天的味道。

春天,是中原家乡令人心醉的季节。草木竞相冒芽,百花齐放,“咬春”尝鲜的民间风俗源远流长。其中在太行山上挖山韭菜、田野里摘榆钱、撸柳芽、采槐花,品尝春天第一茬野菜和嫩芽,被称为“咬春”尝鲜。有踏春的乐趣,一饱鲜香的口福。

刚进入3月,家家户户要采摘嫩绿的柳芽,做柳芽包子吃。这是名副其实的“土包子”,可那种鲜香爽嫩、清热利口的滋味,令人无法忘怀,总会随着春风涌现在心头,。

故乡的河多柳树也多,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苹果园繁花似锦,油菜田金黄灿烂,麦苗返青,碧波万顷,一望无际的田野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河岸上的一排排老柳树也吐尖冒芽了。

风吹柳枝摆,嫩绿苞芽开。一群乡村的孩子便会腰里别上镰刀,手上提着柳条篮子,沿着河堤去采摘柳芽。大男孩儿挑选树干粗壮、枝条柳芽繁茂的大柳树,脱去布鞋,抱着树皮黑而粗糙的树干“蹭蹭”爬上,先掐几片苞芽放嘴里尝尝鲜嫩如何,然后就用镰刀砍下细枝朝下扔。小孩子便在树下把枝条拢成堆,坐下来开始一把一把地捋下柳芽丢进篮子。

柳芽带回家,母亲将一篮子柳芽择净淘洗干净,倒入热水里翻淘一会儿,焯去苦涩味。捞出后再用冷水浸泡,这边提前把发面团揉得软软的,放案板上让它多“醒”一会儿。捞起、控干柳芽,炒几只香喷喷的鸡蛋,热油炝两把黑芝麻,撵碎撒上细盐,不需要过多的调料,搅拌均匀,就可以擀面皮儿包馅了。

蒸二十分钟,出笼的柳芽包子热气腾腾,立刻就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吃起来真是色香味俱全:雪白暄软的面皮,衬着里面嫩绿的柳芽馅,绿色中又加上金黄的鸡蛋,点缀着油汪汪、香喷喷的芝麻,咬一口,香嫩爽口、清甜四溢,与肉包子的油腻浓香风味截然不同。一大笼的柳芽包子大人孩子一顿便能吃个精光。

阳春三月,春风一吹,春雨一下,村庄的房前屋后、乡间小路上的榆树柔韧枝条上,榆钱就从一个个小豌豆大的紫苞儿炸开,开放成鲜绿如润玉、浑圆如钱币,晶莹剔透的花儿一般。一串串、一簇簇编织成绿色的、喧闹喜庆的小炮仗,布满枝头,好不诱人。

开放五六天,大人带着孩子,提竹篮或布袋,用长竹杆绑一把镰刀,站在花满枝头的大榆树下,将沉甸甸的枝条钩住往下拉,一把一把地把榆钱撸入篮子。

盛开的嫩绿榆钱,抓一把放嘴里,脆嫩鲜甜,汁水爆满。采回家,吃法各异,可鲜食,可蒸食,可热炒,可凉拌,不管怎么做,都呈现出色香味俱佳的效果。

家常的做法,鲜榆钱淘洗捞出,控干,用少量面粉或玉米面撒匀搅拌,匀摊于蒸笼上。大火蒸上十几分钟,晶莹剔透如润玉,粉白又嫩绿如翡翠。用陈醋、蒜泥、芝麻油调汁,淋在上面,夹一筷子送入口中,鲜香嫩甜、滑润爽口,加上芝麻的香、蒜的辣、醋的爽,令人欲罢不能。也可炒鸡蛋葱花,红辣椒炝锅,再倒进蒸榆钱翻炒,闻起来浓香扑鼻,吃起来鲜嫩香甜。

简单清爽的吃法,榆钱淘洗后倒盘中,撒点白糖,摘一根嫩黄瓜切薄片拌入,做开胃凉菜。更讲究点的,可以在榆钱里加鸡蛋、面粉,用盐搅匀,醒一会儿,挑起来核桃大小,放入热油中炸成金黄的榆钱丸子。格外的外焦里嫩,香中有甜,脆酥可口,是榆钱吃法中的精品。

遗憾的是每年榆钱开放的时间,只有短短的数日,然后就由嫩绿变为白色,籽粒鼓胀坚硬,无法再成为盘中时令美食。

太行山的土质贫瘠又干旱,进入五月,崇山峻岭中的山韭菜露头了。山韭菜喜欢生长在背阴的东西两面山坡,在灌木丛茂盛,杂草丛生,腐质土较厚的地方,往往成片繁衍。第一茬长出来的山韭菜,叶芽嫩绿、修长,味道特别的辛香鲜嫩,采摘回去拌馅做山韭菜饺子再好不过。在家乡工作期间,我每年5月都会结伴登太行山采集山韭菜。不是每一次都能满载而归,气候干旱缺雨,山坡上山韭菜稀少,叶芽短小、单薄,颜色灰暗或黑绿,挖的就很少。可越是恶劣环境下生长的山韭菜,气味却越辛辣美味。雨水充沛,则可以一次收获十来斤绿油油的山韭菜。

上山采挖山韭菜,山势陡峭,每一步都得谨慎小心。山韭菜与野草、野酸枣、荆棘灌木混杂在一起,需要一棵一棵地掐摘,手脚、胳膊腿、脸难免被刺伤划破。还要耐得住饥渴劳顿,蚊虫叮咬。在太行山有一个潜规则:遇到卖山韭菜的山农,不还价钱。一把不起眼的山韭菜可能是他冒了巨大的风险采挖下来的。

山韭菜看起来不如菜园里栽种的韭菜那样肥壮,但其味道的浓烈却是后者数倍。每次从山上下来,身上哪怕是带一把山韭菜,旁边的人都能闻到一股非常辛辣的芳香。山韭菜的味道如此强烈,肠胃不太好的人都不敢直接食用,需要一半山韭菜加一半其他蔬菜掺合,肠胃才适合。鸡蛋山韭菜做饺子和包子常见又美味。鸡蛋炒好拌在切碎的韭菜馅里,再撒一把炒熟、碾碎的芝麻,只需要一点细盐,不放任何的调料就行了。山韭菜馅的饺子或包子出锅后,暄软透明的白色面皮衬托着里面嫩绿的馅,咬开来,其中又夹杂着金黄的鸡蛋,点缀着粒粒芝麻,吃到嘴里:鲜香、辛辣、爽口、嫩滑,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4、5月则是槐花飘香,一品甜美滋味的季节。想起外婆家老院子的那棵两个人都搂不住的古槐树,五月初始,巨伞一样的古槐树枝条便吐出碧绿的嫩叶,同时把一串串玉粉雕琢、兜铃一般的槐花挂满枝桠。槐花单朵看并不鲜艳,甚至有点单薄弱小,素面朝天。但结成一串串、连成了一挂挂、密密匝匝地吊满一树,便一下子变得银装素裹,分外迷人了。这时候采摘下的槐花,每一株都很饱满,粉白的花瓣包裹着里面嫩黄的花蕊,正如朴实无华、素面朝天、表里如一、可爱可敬的乡村少女。

槐花盛开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幽香,能传出几条街远,令人沉醉。特别是在幽静的夜晚,不仅外婆家的整个院落,甚至一走进村中老街的石板路,就马上被香甜的花香包围。这种沁人心脾的槐花香,与寂静山乡的昏黄灯光、袅袅炊烟、悠长的牛羊叫声融合成了一幅立体的、迷人的世外桃源画卷。

难抵槐花开放的诱惑,大人领着孩子,用长长的竹竿绑个小钩,把一串串结满槐花的枝条轻轻拉、拧、折下,花朵撸下,收集在大大的簸萁里。回家摘干净,用清凉的井水冲淘晾干,然后把面粉轻轻在花朵上抖落、裹匀。摊在竹篦笼上,在柴火灶台的大锅上蒸二十分钟。槐花变身为一种粉嫩质感、晶莹剔透的摸样。闻起来,槐花的香仍然扑鼻,吃起来清香中透出微甜鲜嫩、柔软又筋道。

老人们还有很多创意吃法,将槐花做成饺子馅、将槐花晾干做干菜、做花茶,这样,五月槐花的香甜滋味就可以延长。

槐树生长非常缓慢,在乡村都是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散落着栽种,没有像杨树、柳树一样成排成林的。我心里一直对槐树都是孤独傲立印象。太行山深处有一位同事邀请我五月去他家乡看槐花。驱车进山两个小时后停在一个山口,下来就闻到浓浓的槐花香。我们一路爬上山坡,一下子震撼住:整个山坡都被槐树、槐花覆盖,称为槐花谷毫不为过。山上的野槐树都不高大,像灌木一样一人高,枝丫蔓延,槐花开得如一挂一挂的鞭炮一样热烈、奔放、任性。我们徜徉在槐花谷里,完全沉醉于花色花香海洋中。采摘不需要任何工具,就像采摘葡萄一样只管用手一挂一挂地挑选、摘下。真是非常的奢侈与陶醉。那一次,收获的槐花超级多,把整个车厢都装满了,给亲戚朋友都送去一袋子,让大家一起分享春天的馈赠。

离开中原家乡来到闽南,转眼16年,再没体会过春天里摘榆钱、撸柳芽、采山韭菜、钩槐花,品味“咬春”的乐趣和口福。多少次梦里回忆,多少次计划春天再回一趟老家,重温一下儿时的经历,带一家老小也体会一下春季乡村原始味道,却一直难以实现。

每年的春风一吹,我的心就一醉。不由自主温暖起来,回忆起来,涌现出满满对家乡、对大山、对乡土美食的思念与期待,那是春天的味道,古老家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