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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的温度 2026年02月05日

作者 谢正义

温软的风从东南角拂来,贴在脸上如晒暖的绢子。立春,悄然而至。不必看温度计的刻度,不必等枝头的信号,这风里的暖意,便是天地苏醒的第一声呢喃。

古人最懂捕捉这份细微的生机,“东风带雨逐西风,大地阳和暖气生”,朴素诗句如钥匙,轻启春的门扉。他们不称气温渐升,只言“阳和”“暖气”,那是蛰伏一冬的生意,终是挣破冻土,顶出怯生生的芽尖,号令万物,次第挣脱冬梦。

诗人杜甫的立春,藏在乱世的颠沛里。“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兵荒马乱中,盘中青菜嚼来满是苦涩,诗人却偏偏忆起长安、洛阳的寒梅。这份回忆,是乱世里锋利的温暖,是沧桑中温暖的凄凉。春气越浓,家国之痛越沉,沉得如盘中生菜,需拼尽全力方能下咽。于他而言,立春从非纯粹的欢愉,而是一道新鲜伤口,镌刻着失去的美与秩序,个中况味,远非“感时伤世”四字可尽。

立春终究是欢喜的,这份欢喜,藏在百姓的烟火仪式里。《荆楚岁时记》载:“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以戴之,贴‘宜春’二字。”寻常女子剪彩为燕,颤巍巍簪于鬓边;门楣之上,端贴“宜春”吉语。这天真的仪式,似要将翩跹春色,牢牢迎进门庭、藏于身旁。那剪刀的清气、糨糊的微甜,与泥土里将萌的草芽,同是春的底色,质朴而鲜活。

我偏爱苏东坡困顿中的立春豁达,“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贬谪生涯清苦,春盘中无珍馐,唯有山野间的嫩蓼芽、青蒿笋,他却从中品出了“清欢”二字的真意。这二字,滤尽节庆喧嚣与人事浮华,只剩食材本味与春光初临的淡远欣悦。原来,立春从无需盛大庆典,安静尝一口时鲜,感知生命在舌尖的萌动,便是人间至味。这份通达,让立春从集体节令,化作心头熨帖的微温,治愈着岁月的困顿。

立于窗前,远望土坡已笼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鹅黄,忽觉立春的真意,全在一个“立”字。它从不是圆满的结果,而是坚定的开始,是万物“站起来”的宣告。冰立而起,化为潺潺春水;草立而起,挺直柔嫩腰肢;虫立而起,振动薄翅试飞;人心里冻僵的念想,亦随之舒展筋骨,重焕生机。

古人的诗词,便是这份“立起”时灵魂的吟唱,有乱世之痛,有故园之忆,有俗世欢情,有超然顿悟。它们交织成民族血脉里的春之记忆,年年随东风苏醒,诉说着不变的期许:无论去年风雪如何凛冽,大地终会回春,生命终能从最坚硬的冻土里,翻出第一个完整的呵欠。

风又暖了几分,恍惚间,似见杜甫放下愁绪,与簪彩燕的荆楚女子并肩浅笑;苏东坡举着春盘,向世间所有苏醒的生命,遥遥致意。春已至,万物皆安,眉目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