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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的鸟岛 2026年01月15日

作者 谢正义

出了安徽淮北市,往东南方向去,不过十几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便到了南湖湿地公园。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极其温润的碧玉。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湖心那一点苍翠吸引了过去,那便是鸟岛了。

说它是“岛”,实在有些过誉了。它只是水域中央隆起的一片土丘。岛上无甚奇石,也无峻峭的轮廓,只密密地、挨挨挤挤地生着许多树。大多是些朴树、榆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经年累月地,已将那小岛包裹得严严实实,成就一团蓬蓬勃勃的绿云。这绿,因了水的滋养,显得格外肥润,格外深沉。它那样小,又那样独立,四面都是坦荡荡的水,无路可通,无桥可渡,便天然有了一种遗世的风姿,一份不必言说的安稳。

我所站立的湖岸,与那岛隔着一段敬而远之的距离。这距离正好,远到可以观其全貌,近到又能窥见那绿云中些许生动的细节。起初,那只是一团静默的绿。看得久了,那静默里便起了涟漪。先是一只白鹭,修长的颈,伶仃的腿,从那绿云的边缘滑了出来,在水面上投下清癯的影子,不慌不忙地,像个沉思的学者。接着,是几只灰椋鸟,“呼”地一阵,像谁撒出的一把灰砂,在空中急急地打了个旋儿,又倏地没入树冠里去了。再定睛看时,那整团的绿,竟仿佛活了过来。枝丫间,叶隙里,到处是攒动的影子,是羽毛掠过时细微的颤,是生命在那里麇集、栖息的、暖烘烘的气息。

最妙的,是看那鸟儿归来。日头渐渐西斜,给湖面铺上一层溶溶的金箔,又慢慢幻作橘红与姹紫。天空成了舞台的背景,宏阔而绚烂。起初是三两的,试探着,从苇荡边,从远处的天际线,掠着水面飞来。后来便成了阵,成了群。先是东方一片“嘎嘎”的声响,一群绿头鸭,排着不算整齐的队形,翅膀扑扇得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归家的急切,稳稳地向着那绿云俯冲下去。紧接着,西边的天空暗了一暗,那是一大群鸬鹚,像一片迅疾的、带着啸音的乌云,黑压压地席卷而来,到了岛的上空,却又魔术般地散开,各自寻了熟悉的枝头,敛翅落下。

这时的鸟岛,便不再是岛,而像一棵缀满了奇异果实的生命之树。那些归来的鸟儿,便是它成熟的果子。你看,那高高的秃枝上,稳稳立着的几只苍鹭,是几枚清冷的、青灰色的果子,带着霜意。那低矮些的、横斜的虬枝上,密密麻麻停着的夜鹭,则像一嘟噜一嘟噜深蓝近黑的浆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而那些麻雀、白头鹎,便是星星点点的、红色或褐色的小浆果,在叶丛里叽叽喳喳地闹着。风过处,整棵“树”微微摇曳,那些“果子”也随着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熟透坠落了,却始终牢牢地、安心地挂在那里。这真是造物最神奇的手笔,它将生灵与草木,如此和谐地、天衣无缝地嫁接在了一起。

岛上当然是喧闹的。那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生机勃勃的喧闹。高亢的,低回的,清亮的,沙哑的,长啸的,短促的……种种鸣声交织在一起,却不觉得嘈杂,只觉得丰富。像一场无始无终的、关于生存与繁衍的多声部合唱,每一个音符都理直气壮,每一个声部都不可或缺。这声音,是岛的语言,是它活着的脉搏。远远近近的游人,都被这景象与声音吸引住了。岸边架起了长枪短炮,快门声“咔嚓”作响,人们指点着,惊叹着,将这幅“万鸟归林图”连同那绚烂的晚霞,一并装进小小的镜头里,也装进各自或惊奇或宁静的心里。他们来看鸟,鸟或许也在看他们,看这些两足的、喧哗的、偶尔闯入这片水域的另一种生物。

暮色终于四合,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缓缓洇开,淹没了湖,淹没了岛,也淹没了那万千的身影。岛沉入一片深沉的、静谧的幽蓝里,只剩下一个比夜色更浓的、安稳的剪影。白日里的一切生动与斑斓,此刻都收束起来,化作一片温暖的、共同的呼吸。间或有一两声梦呓般的短鸣,从岛心传来,更添了夜的深邃与宁静。它不再是一棵树,又变回了一座岛,一座浮在时间之流上的、小小的、活着的方舟。

我忽然觉得,这鸟岛,便是这南湖湿地公园,乃至这整座城市的一个梦。城市在扩张,在轰鸣,在追逐着速度与高度;而这里,时光的流速却慢了下来,生命以最本真、最繁茂的姿态存在着。这一动一静,一进一守,看似对峙,实则是一种更深沉的相依。那岛上的万千羽族,它们飞得再远,总要回到这片水中央的绿洲;我们这些人,走得再急,心里或许也藏着这样一片水,这样一座岛,供灵魂在疲惫时栖息,回望生命的来处。这么想着,那夜色中的岛影,在我心里便愈发清晰,也愈发温柔了。

回家的路上,嘈杂声又如潮水般涌来。但我知道,在城市的东南角,在那一汪碧水的中央,正栖息着一个喧闹而又宁静的梦。那里有树,有水,有自由的风,更有成千上万颗,在星光下微微搏动的、小而温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