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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词里的冬与暖 2026年01月08日

作者 谭梓健

晨起推窗,庭前的枯草上覆着一层匀净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这便是冬天了,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不容分说。它不似春的喧闹,夏的繁盛,秋的丰饶,只以一种删繁就简的笔法,勾勒出天地间最深邃的轮廓。这时节,若翻开一卷唐诗宋词,那字里行间浸润的寒意与静美,便仿佛与眼前的景致叠合起来,让人恍然觉得,千年前的诗人,也曾立在这般清寂的冬日里,沉吟过同样的光景。

古人笔下的冬,是凝练而具象的。霜,是它最清冽的序曲。陆游见“枯草霜花白,寒窗月影新”,寥寥十字,一幅寒夜图宛在目前:衰草、霜华、孤窗、新月,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黑与白的对照,静与寒的交融。那霜是夜的精灵,是“青女”素手栽培的琼葩。明人朱克诚遐想:“曾闻青女手栽培,露冷风严彻夜开”,于是这寻常的凝结,便平添了一分神话的浪漫与天工的叹惋。及至霜重为雪,冬的篇章便进入了最华彩的段落。柳宗元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千古绝唱,写尽雪后山野极致的空旷与岑寂。那是一种吞噬了一切声响与活动的“白”,静得能听见宇宙的呼吸。而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则以烂漫的奇想,将边塞苦寒化作一片璀璨的神奇,那是严寒也冻不住的生命力与诗心在飞扬。

这冰雪的世界,并非只有孤绝。它更孕育着人间温暖的相聚与期盼。白居易有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窗外是欲雪的沉沉暮色,窗内是知己相对的无言温情。那等待雪落的时刻,心是暖的,情是醇的。待到大雪真正封冻了河流,乡间的趣味便从冰面上荡漾开来。那“小雪腌鱼,大雪腌肉”的民俗,让冬日的忙碌弥漫着丰足的香气。当腌好的腊肉一串串挂上屋檐,在冬阳下泛着诱人的油光时,那便是寻常百姓家对岁月的踏实封存,是“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的最好诠释。夜里,一家人围着哔剥作响的火塘,碗里是暖糯香甜的红薯粥,屋外是“乱霏霏”的静雪,这份安宁,便是冬日里最厚重的幸福。

冬的意象,在诗人心中,又常与高洁的志节、坚韧的生命相连。百花凋零之际,梅花独绽。“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王安石的吟咏,使梅与雪相互成就,那缕幽香,是孤独者不屈的灵魂。苏轼于酷霜时节,不叹萧瑟,却见“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这里的木芙蓉,与梅一样,成为对抗寂寥的象征。而即便是一茎芦苇,在刘长卿的客愁中,也能化作“芦花千里雪漫漫”的苍茫背景,那纷飞如雪的芦絮,是漂泊的惘然,亦暗藏着“春风吹又生”的希冀。

时序流转,岁至大雪,便意味着一年光阴行将封缄。正如古语所言:“大雪,十一月节,至此而雪盛也。”盛大的雪,覆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也铺展开一片纯净的未书之页。它让世界慢下来,静下来,让人得以围炉向火,反观内心,沉淀思绪。那“万树一夜琼花开”的静谧与壮美,是四季循环中一个庄严的顿号,它让我们在寒意的包裹中,更深刻地体会温暖的来源,于万象收藏之际,默默蓄积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