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友飞
儿时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得多。一场大雪之后,朔风卷着碎雪横扫村子的大街小巷,寒冬腊月的凛冽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屋檐垂挂的冰条如水晶利剑,长短错落,在太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干枯的树枝上凝满了剔透的冰凌,风一吹过,便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脆响在寂静里荡开。我家门前的汪塘早已结满了冰,冰面光洁如镜,将天光云影尽数收纳,踩上去只听得清脆的咯吱声,寒气顺着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年代,农村家家户户的取暖工具就是火盆。制作火盆并非难事,在一块正方形的红石板中间凿个洞,方圆随意,这便是火盆。
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父亲就把准备好的木柴和麦秸放在火盆上,然后划一根火柴把火点着。一股烟味把我们从睡梦中呛醒,这是传递给我们的起床信号。母亲抱着在火盆上刚刚烘好的热乎乎的棉袄和棉裤,喊着乳名,叫我们抓紧起床。
晚上是我们小孩子最欢乐的时刻。冬夜的寒气裹着土屋使劲往门缝里钻。我们姊妹几个挤在火盆边,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被冻得又红又肿的小手早早伸到火苗边,指尖的凉意被暖暖的火气舔舐着,痒丝丝的舒服。火盆里的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卷着细碎的火星直往上蹿,把我们的小脸蛋映得红扑扑的。一股特殊的焦味扑鼻而来,不知是谁的头发梢儿蹭到了火上,“滋”的一声惊起一片笑闹,笑声里混杂着柴火噼啪的轻响,在屋子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温馨。
桌子上的那盏洋油灯正滋滋地燃着,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母亲坐在灯旁的木凳上,右手中指上戴着陈旧的顶针,手里攥着一枚带柄的粗针,正一下一下专心为我们纳着鞋底,不时转过头来和我们姊妹几个搭上几句话。父亲在我们旁边陆续向火盆里添加木柴。父亲问我们还冷吗?我们齐声回答:“不冷了,都流汗了呢!”父亲低低地说:“当年我那些牺牲的战友如果还活着多好啊!”父亲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我们知道他又想起了参加抗美援朝的一些辛酸事。他说:“那年的长津湖,也是这个季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压下来,把连绵的山坡盖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白,零下40多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削一样疼。命令是潜伏,我们趴在山坡上,谁也不敢动一下。雪越积越厚,把我们整个人都埋进去了,每个人只能露出眼睛和嘴,用来呼吸,用来盯着前方那条看不见的敌人防线。我眼皮上的雪结了冰碴子,眼一眨就往下掉;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地响。怀里揣着的熟土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咬一口就能硌掉牙。寒冷和饥饿使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身边的战友,前一刻还能听到粗重的呼吸,下一刻就没了。不知过了多久,雪几乎要把我的眼睛也盖住了,意识开始发飘,好像下秒就要跟着那些牺牲的战友走了。可是我还是紧握住手里的枪,枪身冰得刺骨,那股寒意猛地扎醒了我——我得活动,得看到冲锋的那一天。后来号角终于吹响的时候,我是被身边的战友拽着爬起来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战斗结束后,望一眼我们埋伏的山坡,雪底下,埋着不知多少再也醒不过来的战友。我能活下来,真的是天大的命。可是往后的日子里,只要看到雪,我就会想起那年长津湖的山坡,想起那些被雪埋住,却始终睁着眼的战友……”
故事讲完了,父亲脸上两行泪水不断流下,我们姊妹几个的眼睛也都湿润了,有的还哭出声来。我突然想起父亲曾经教会我的那首《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我便带头唱起来,父亲母亲和我们一起唱起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和进步,昔日农村的取暖工具——火盆,也渐渐地淡出了每个家庭,被其它取暖设备取代。如今,父亲已去世多年,人不在了,可那红色的火盆还在,火盆在,温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