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丹
距离立冬节气还有1天,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翻书,脚边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金箔似的铺了半尺厚。城里的浪漫是精致的,可鼻尖一凉,倒勾得我格外想念老家立冬的味道——那是混着霜气、红薯香和棉花暖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北方的立冬才叫有嚼头。风裹挟着碎霜,钻进村头红彤彤的柿子灯笼里,把砖墙上的青苔都吹得精神了,红柿、青瓦、黄草垛,远远望去就像谁泼出的一幅浓墨淡彩的画儿。
晚秋刚过,地里的活儿才算收了尾。大地卸去了一身葱茏,像位刚忙完秋收的妇人,疲惫却透着踏实。乡亲们把最后一把红薯梗归拢好,老牛便拉着犁头“吱呀”开道,翻起的土块带着湿气,撒下的麦种埋进去,就是来年的盼头。
我和小伙伴们放学就往田埂上钻,专找那些被遗忘的“宝贝”。霜打的红薯在土里露个红尖儿,花生壳子则藏在枯草下,都逃不过我们的小眼睛。最爱的是冻得硬梆梆的小红薯,啃的时候得先咬个小口,“吸溜”一下,酸甜的汁水顺着指缝流,冰丝丝又甜津津的,比现在的奶茶过瘾十倍。
老辈人说“立冬藏万物”,这话在村里最是实在。场院里的花生晒得壳子发白,乡亲们捧着竹筛“哗啦”晃着,瘪粒儿漏下去,圆滚滚的好花生都进了陶缸,封缸时还得压块青石板,防着老鼠来偷嘴。高粱秆子光溜溜地立着,等干透了扎成笤帚,扫起院子来“沙沙”响。屋檐下最是热闹,红辣椒串子垂成小灯笼,玉米棒子金灿灿的,一看见就想起二狗大爷——他的爆米花机一到立冬就“上岗”了。
“嘭——”那声巨响能传遍半个村。二狗大爷搬着黑黝黝的老机子,在大槐树下支起摊子,玉米倒进铁炉,摇着把手“咕噜噜”转。我们攥着粮票围着等,鼻尖早被预热的焦香勾得发痒。机子一抬,麻袋一罩,白花花、金灿灿的爆米花就蹦出来,抓一把塞嘴里,脆得爽牙,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红薯是冬天的主角,藏红薯的法子能开出花来。娘把挑好的红薯削成薄片,摊在晒场上,霜打日晒几天,软乎乎的红薯片就变得硬挺挺、黄澄澄的。夜里灶上熬粥,抓一把丢进去,咕嘟咕嘟煮到软烂,米香混着薯香飘满院,盛一碗暖手暖脚,那甜味儿能渗到骨头缝里。
做红薯粉条是村里的大事。洗干净的红薯放进石磨,“吱呀呀”磨成浆,滤去渣子,浆水沉淀成淀粉,再经过挤压、煮制,细细的粉条就挂在村口的绳子上了。风一吹,粉条晃悠悠的,像挂了一帘白玉。这粉条最耐炖,炖猪肉白菜时丢一把,吸饱了肉汁,嚼着又韧又香,是冬夜里最踏实的滋味。
藏红薯的重头戏是挖窖。爹带着我在院角挖坑,长两米、宽一米五,挖深了铺层干草,顶上搭个斜坡棚,盖上茅草。红薯一筐筐搬进去,能存上千斤,足够吃到开春。我总爱跟着爹去取红薯,窖里暖烘烘的,红薯的甜气扑面而来,摸着圆滚滚的红薯,就觉得这个冬天再冷也不怕。
柴禾堆也开始“长高”了。院墙边码着玉米秆,场院里的麦秸垛像个大馒头,乡亲们抱着麦秸往家运,怀里的麦秸软乎乎的,带着太阳的味道。灶膛里添上柴,火苗“噼啪”跳,炕就慢慢热起来,夜里睡觉浑身都暖融融的。
弹棉花的师傅也背着弓弦进村了。娘把新收的棉花小心地包好,送到弹花铺。“嗡嗡”的弓弦声里,雪白的棉絮像云朵一样散开,师傅巧手一铺,再用碎花布一缝,被子又软又厚。裁缝铺更是热闹,小娃娃的棉袄、虎头鞋挂满了墙,红的、粉的布晃来晃去,针脚里都缝着暖。
风又起了,公园的银杏叶还在落。书里的字忽然模糊起来,鼻尖似乎又闻到了爆米花的香、红薯粥的甜,还有新棉花的软。老家立冬的味道,藏着土地的馈赠和乡亲的温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暖,怎么也忘不掉。这个冬天,该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