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黎月香
我拎着一小袋芋头走进厨房,在窗边安顿下来。这才觉出,下午的阳光正从背后斜斜地照着我,它没了夏日的泼辣,倒像一块温润的老玉,暖洋洋地贴着。我把它倒在白瓷盆里。它们咕噜噜地滚开,一个个灰头土脸,宛如刚从梦里被叫醒的、缩成一团的土拨鼠。
我搬个小凳,坐下,拾起一个。芋头握在手里,是沉实的、凉沁沁的。它的皮是棕褐色的,上面长着一层细密、蜷曲的毛,有些扎手,又有些痒,恰似秋日原野上,枯草结成的霜毛。旁边,还黏着些湿润的、深色的泥点儿。我低下头,用指甲小心地掐住一点皮,轻轻一揭,“嘶啦——”一声,极细微的,一片带着毛茸茸质感的外衣便被剥落了,露出底下全然不同的光景来:那是湿润的、极浅的紫色,间或透着些玉一样的白,细腻若婴儿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似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清凉的水流冲在指尖,冲在那些新剥开的、光洁的芋肉上。一股子生涩的、带着土腥气的清香,就猛地窜了起来,钻进鼻子里。这气味,不像花香那样招摇,它沉静得很,一下子,就带回了老屋后秋雨泥土的湿漉,与墙角落叶腐烂的安静。
我慢慢地剥着,心思也沉静下来,向着记忆的深处漫溯。思绪,便飘向了外婆的灶台。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就着那跳跃的火光,不紧不慢地剥着芋头。煨在灶灰里的芋头,烤得焦香,她用手拍拍灰,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然后笑眯眯地递给我。那芋头的热乎,能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去。如今,外婆不在了,灶台也冷了。只有这芋头的味道,年年依旧,宛若把那个穿着蓝布褂子的、温暖的身影,牢牢地系在了我的每一个秋天里。
一个接着一个,盆里的“泥疙瘩”渐渐都变成了光洁圆润的芋子,在水里漾着温润的光。手上的活计停了,那股子清涩气却久久不散,缠绕在指缝间。
待到盆中的芋头都变得光洁,这念头,才清晰地浮了上来:我剥开的,哪里只是几个芋头呢?我剥开的,是这一整个秋天啊。那毛茸茸的外皮,是秋天干燥的草坡,是清晨覆在瓦上的白霜;那紫白色的芋肉,是秋天明净高爽的天空,是月光洗过的绢帛。秋天那些热闹的、好看的东西,像红叶,像硕果,都无非是这芋头毛糙的外皮,被我们赞叹一番,也就随风去了。唯有这剥开后露出的芯子,朴实无华;这沉静的香气,悠远绵长;这落进肚里、化成暖意的实在,才是秋天真正要交给我们的东西。
我将剥好的芋头一个个捞起,它们安安稳稳地躺在盘子里,预备着投身于一锅温水或一碗浓汤。傍晚了,窗外开始起风,听得见树叶沙沙的响动。屋子里,却即将被一股更厚实、更糯甜的香气充满。这秋天,终于不再是悬着的风景。它从一片毛茸茸的远方,落进了我的盆里,成了手心一块沉甸甸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