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蝈蝈声里, 藏着旧乡愁 2025年10月16日

作者 张丹

城市的霓虹淹没太多乡音,唯独蝈蝈的鸣唱,总在秋野的梦里翻涌 —— 那是童年最清亮的絮语,一开口就漫过千里田畴,将整幅丰收的画卷展开。

我们当地人都叫蝈蝈 “蚰子”。它生得十分周正:六条腿匀称有力,前四条撑着身子,总保持着半直立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纵身跃起,透着股矫健灵活的劲儿。论模样,它比同是绿衣裳的螳螂、蚂蚱更显精壮,又比身形相似的蝉多了几分清秀,就连跳跃时的腾挪姿态,都像戏台上的武生般,利落又潇洒。

儿时的秋是欢喜热闹的,田埂上满是乡亲们忙碌的身影。这时千万只蝈蝈藏在绿意里欢腾,是这场丰收宴的首席乐师。翠绿的外衣裹着精壮的身子,悄悄躲在红薯叶下。我们走在田埂上,千万只蝈蝈便齐齐开嗓,“吱吱 ——”“唧唧 ——”,像百鸟朝凤般热闹,又似琴弦在风里轻颤。可当你蹑手蹑脚想去寻它时,刚弯下腰,那歌声便戛然而止。叶片下,它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满是警觉的机灵 —— 你转身要走,它又立刻唱起来,仿佛在逗你玩;你猛地扑过去,它却 “噌” 地蹦进庄稼丛,只留你沾着红薯叶汁的手,攥着满掌的秋风,在原地哭笑不得。

我偏不服气,悄悄找个隐蔽的角落蹲下,屏住呼吸,像个小猎人似的静静等待。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只肥硕的蝈蝈又唱了起来。这次我瞅准时机,使出吃奶的劲儿扑过去 —— 它跳,我再扑;它再跳,我紧追不舍。终于,这只小机灵鬼没能逃出我的手心,被我稳稳擒住。为了防止它跑掉,我学着小伙伴的样子,从妈妈的针线筐里找出一根红绣线,小心翼翼地拴住它的一条腿,牵着它在田埂上跑,像牵着一颗跳动的秋光。

到了小伙伴跟前,总要比一比谁的蝈蝈更健壮、更肥大。蝈蝈的脑袋像迷你版的老黄牛头,透着股冲劲儿;铜铃似的眼睛凸在额前,像街旁的信号灯,直勾勾地瞪着,却一点不吓人,反而更想逗逗它。有人折来一根细草,轻轻撩拨它头上的两根长须;有人把胳膊凑过去,故意让它的大扁嘴趴在上面,看它用几瓣锋利的大牙轻轻咬着胳膊。我们一点也不怕疼,也不怕痒,只觉得好玩极了。一开始,蝈蝈还带着几分倔强,不肯和我们亲近,可几个回合下来,它竟渐渐放下了敌意,和我们有了默契,成了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而蝈蝈笼子,是童年最耀眼的念想。谁不想提着个亮堂堂的笼子,让蝈蝈的鸣唱跟着自己走街串巷?蝈蝈的鸣唱,便是那时最值得骄傲的 “资本”,能牢牢吸引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

小伙伴们试着用玉米杆皮、芦苇杆编织,可编出的笼子总歪歪扭扭,丑得让人心急。直到看见村西狗二叔的手艺,才知道笼子能美成灯笼 —— 只见他的手指在竹丝间翻飞,不一会儿,一个亮堂堂的笼儿就成型了。竹丝滑溜溜、亮盈盈,绕成镂空的圆,留着透气的细缝,顶上还嵌个小巧的盖儿;小盖子一合,便成了蝈蝈的宫殿。阳光一照,竹影在地上晃着,像撒了把碎金。

为了能从二叔手里求一个蝈蝈笼,我们可是用尽了心思:有的捧着刚逮的肥蝈蝈送过去,有的偷偷揣着爸爸的烟卷递给他,还有的围着他甜甜地喊 “二叔”。二叔架不住孩子们的缠磨,总会笑着把编好的笼子递过来。我捧着新笼子,赶紧把心爱的蝈蝈放进去,提着它跟在大人身后去田里。大人们聊着今年的收成,比着红薯的大小、数着花生的颗粒,我则守着蝈蝈笼,一会儿喂片青叶,一会儿把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掰成小块递到笼边,连喝水都要小心地蘸在指尖,送到它嘴边,生怕惊扰了这小生灵的歌唱。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夜幕就悄悄落了下来。我坐在田埂上,脸上沾着泥土,像只小花猫。蝈蝈的吟唱在耳边轻轻绕着,不知不觉就靠在草垛上睡着了。梦里,星星从天上落下来,掉进了蝈蝈笼里,和那翠绿的小生灵一起,在秋夜里闪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