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艳霞
深秋的午后,我沿着田埂慢慢走。山野褪去了夏日的浓绿,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远山淡淡地抹在天边,恰似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收割后的稻田裸露出土地的本色,稻草垛散落其间,宛如沉思的守望者。整个天地仿佛一幅摊开的淡雅长卷,宁静得让人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些红点。起初只是模糊的几处,待眯起眼细看,才认出是柿子树。它们散落在山坡上、村舍旁,有的独自伫立,有的三两成群。每棵树都举着满枝的果实,红得那样沉静,又那样夺目。这景象让我想起古人作画,在完成山水布局后,总要提起朱砂笔,在关键处轻轻点上几下;眼前的柿子树,便成了这画卷的点睛之笔。
我向着最近的一棵柿树走去。一阵带着霜气的凉风吹过,脖颈一紧,目光却更被那暖红吸了过去。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条却遒劲地伸向天空。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剩下几片焦黄的还在风中打着旋儿。正是这份疏朗,让满树的柿子格外显眼。它们像一盏盏小灯笼,不是张扬的鲜红,而是沉淀了阳光雨露的暖红。有的柿子皮上还覆着薄霜,在斜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只灰喜鹊扑棱棱落在枝头,啄食着熟透的果实。它们的动作惊动了宁静,柿子轻轻摇晃,似在应答这秋日的拜访。树下落着几个摔软的柿子,引来几只蚂蚁忙碌搬运。这细微的动静,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空旷了。
看着那摔软的柿子,蜜糖似的阳光在里面流淌,忽然就记起外婆家窗台上那抹一样的甜。记得小时候,外婆家后院也有棵柿子树。每到这个时节,她总会挑最红的摘下来,用衣角轻轻擦去果霜,放在窗台上等着变软。那时只觉得甜,如今才懂得,那甜里藏着整个秋天的耐心。眼前的柿树却无人采摘,或许主人家想留些给鸟雀,或许只是任由它们装饰天空。这种不贪心的情谊,倒更符合山水画的意境了。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变得柔和。柿子的红色愈发浓郁,几乎要滴进暮色里。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丝丝缕缕地融进山岚。我站了许久,直到凉意漫过脚踝。
转身离开时,我带走的不是相机里的影像,而是一幅刻在心中的山水画。那几点朱砂般的红,会一直在记忆里亮着,提醒我:最深的秋意,原是山野与人家彼此成全的一份默契。你看那炊烟缭绕处,是人家在回应山野的馈赠;待夜幕四合,窗内亮起的灯火,也必是这秋意画卷上最温柔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