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国利
秋季,我回故乡探望舅舅,非常遗憾地看到老宅院已经翻新,老屋已拆除。那窝房梁上筑巢,伴随我外婆一家几代人一起生活的燕子一家更没了踪迹。老屋完全变了模样,从此,50多年坚固不变的老屋,燕子为邻的温馨亲切画面成为记忆。
外婆家的这座老宅属于太行山下一个典型的乡村四合院。2000年,93岁的外婆无疾而终。她曾经给我们讲:她都不清楚在这座老院里曾经住过几代人。坐北朝南的二层土楼为堂屋,外婆居住,东屋堆放着柴草和农具,西屋住着舅舅两口子。老屋外表老旧,墙皮斑驳,却坚实如故。土坯房墙厚两尺多,堂屋的梁椽、楼板、楼梯、门窗全是黑魆魆厚实的木头。三伏天,躺在屋里午休都凉阴阴的要盖一床薄被子。寒冬腊月,猫在屋里,隔风又隔音,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气,真正的冬暖夏凉。
老宅院面积不算很大,乡村生活味却像一坛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酒,踏进院子就开了酒封,醇香浓厚,扑面而来。上世纪60年代,大舅考上了农专从老屋走出去,种植是他的拿手戏,这院里栽种了杏树、枣树、石榴树、海棠,加上西屋后面的老槐树、堂屋侧面的香椿树、笔直高出楼顶的3棵老榆树,老宅院四季枝叶茂盛,遮阴挡雨,花红果香。春天3月可采香椿芽,5月可折槐花,6月能吃到黄杏。秋季可敲红枣,摘石榴和海棠果。
傍晚院子里总有落在老槐树梢上的一对斑鸠拉长了嗓音“咕咕-咕咕”在呼唤。黄鹂鸟也不时飞来,在西屋后院的树丛中扇动色彩鲜艳的翅膀,扯着歌喉鸣唱。那是我们儿时玩耍、歇息,永远都乐此不疲的“百草园”。
后院的角落养有一头黑土猪,前院大门口边圈养了一头大绵羊,还有一个鸡窝,一条花狗。三夏农忙时,舅舅与邻居合伙从集市上提前买回来一头大马或大骡,拴在西屋后面的棚子养着,专门用来拉车、犁地。外婆总是忙着把泔水再加把麸皮,煮了让黑猪吧唧吧唧吃得香甜,舅舅傍晚会带我们去村外小庙里,迎接老羊倌放养归来的一大群绵羊。家里的那只大绵羊其实不用我们带,一到村边就会离开羊群,颠颠的自己一路跑回老院。
羊群咩咩的回到村里,鸡鸣狗叫此起彼伏,伴随着各家袅袅炊烟,一家人坐在院子的石板桌前,喝着粘稠的老玉米糁、红薯粥,配着自家腌制的萝卜酱菜,悠闲地聊着闲话,月光洒满了整个院落,槐花的幽香也如月光洒满院落,人都是微微熏醉的,夜晚更是特别的宁静祥和。
吱呀呀推开堂屋的两扇木门,抬头就看到房梁上筑有一个半圆如大瓷碗的燕子窝。从我们记事,年年春暖花开时,雷打不动这窝“堂前燕”都如期归来。老燕在窝里生育抚养一窝小燕子,少则3、4只,多则5、6只。外婆、母亲和舅妈在屋里做饭、照看孩子、做家务、闲聊,甚至是一家人围坐在木桌子吃饭时,燕子都自由自在地飞进飞出,小燕子从窝里探出一排小脑袋,脖子羽毛鲜红,身上黝黑发亮,叽叽喳喳。彼此融洽得如家人般亲密无间。我很奇怪,这些燕子怎么做到的一整个春夏初秋,竟然不见一点一滴的杂物从燕子窝里落下。孩子的打闹,大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碰撞,也不会让燕子受到一点惊扰。我们这些常年在农田里疯跑,射鸟摸鱼,爬树顶逮斑鸠的野孩子,却牢记着大人的教导,绝不会去碰燕子。年年一窝新燕出生、成长、飞出屋门直到离开老屋飞回南方,从不干扰,互为友邻,和谐默契。
黑瓦灰墙的西屋,早年曾有一架织布机,外婆和母亲都曾经坐在上面,“咔咔嚓嚓”的织出棉花粗布,用来做床单、被面。再后来舅舅结婚生子,添女加男,热热闹闹、四世同堂的一大家人。特别是农历过大年,母亲带着我们,大舅带着他们一家人回来老屋,感觉喜庆的春节气氛浓如芝麻饴糖,甜蜜蜜香喷喷,在心里久久保存发酵,最后变为老酒。
早就知道老家的村落将全面改造,也意料到老屋最终会翻新拆除。但真正出现在眼前,没有了老屋,没有了老宅,没有了燕子飞进飞出的景象,还是无法接受。翻新后的村庄一色的砖瓦小楼,宽敞明亮。我想,如果能够保存几座青石地基,土坯筑墙,木头门窗,老树成荫,家燕绕梁的故居,也不失为村庄保留历史的坐标,给前人留点印记。
如今,再回故乡,故迹不现,心里那幅久存几十年的山乡农家生活画面,没有了任何寄托,只剩虚影。只能在心里使劲回忆、竭力完善、细细地描摹。感叹,何时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