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杨生
儿子上一年级后的第一个消防日,放学回来时书包侧兜多了一张折好的红纸,是学校布置的消防作业,让他当一天“小小消防员”,给家里的插座做一次“体检”。
他放下书包,从抽屉深处翻出那顶褪色的玩具消防帽扣在头上,站在玄关,两条小短腿并拢,一本正经地宣布:“今天我是消防员,要检查插座。”说完还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几排歪歪扭扭的方格子。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电视柜旁边的插座。那里插着路由器、机顶盒、充电器,还有一个常年不拔的加湿器。儿子蹲下来,数了数插孔,眉头慢慢拧起来,转头问我:“爸爸,它们是不是太挤了?挤在一起会发烧的。”我愣了一下,想说“没事,一直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歪着头,盯着最上面那个发烫的充电器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接着他挪到书桌底下,那里有一根老化发黄的电线,缠在桌腿上,旁边还压着一本旧杂志。儿子凑近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在体检表的第一格画了个叉,说:“这根线累了,皮都皱了,要换新的。”我蹲下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才发现那根线确实被椅子轮子碾过,外皮裂了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灰白的绝缘层。
没走几步,他来到厨房门口,收住脚步,回头很严肃地看着我:“爸爸,妈妈做饭的时候,插座旁边有没有水?”我被他问住了。灶台边的插座确实离水槽不远,虽然有个盖子,但每次擦台面时抹布总是湿的。儿子没等我回答,已经跑过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看,嘴里念叨:“水会咬电的,老师说的。”随后他盯着插座方向,嘴里说着“不能碰”,还往后退了半步。
客厅那面墙上的插座最让他纠结。那里插着落地灯和空气净化器,两个插头挨得紧紧的,他够不着,就仰着头看了半天,接下来拉着我的手指了指高处,忍不住笑了:“它们恍若在排队打针,一个挨着一个,不吵也不闹。”我扶着他的腰,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我留意到,那些天天路过、从来不多看一眼的角落,此刻在他的注视下,显出了另一面,有了体温,有了脾气,有了需要被照顾的疲惫。
检查完最后一处,他收回目光,把体检表铺在餐桌上,认真地给每一个格子打勾或画叉。打勾的旁边画了个小太阳,画叉的旁边画了朵乌云。他妈妈凑过去看,笑着问:“那这些乌云怎么办?”儿子想了想,说:“明天让爸爸换线,让妈妈擦插座的时候手干干的。”语气平常,仿佛在安排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说罢他把表贴在了冰箱门上,拍拍手,说:“今天平安。”
那一刻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体检表,忽然觉得,平安哪有那么复杂,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用最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查看那些被大人忽略的角落。那顶褪色的消防帽还歪在他头上,帽檐压着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窗外暮色渐沉,厨房里飘来晚饭的香气。我伸手把他帽子扶正,又顺手理了理他书包侧兜那张红纸,心里清楚,这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家伙,从那天起,正式成了这个家的安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