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报》 《西藏日报藏文版》 《人民日报藏文版》 《西藏商报》 《西藏法制报》 《西藏法制报藏文版》

2026年09月09日

唤秋

◎作者:郝东磊

我眼里的秋意,是伴随着父亲在稻田里的吆喝声到来的。一大早,父亲就扛起那把木柄已经磨得包浆的铁锹向着村西南的稻田走去,他脚下的那双解放胶鞋绿色早已褪得有些斑驳,鞋面也起了毛边,可走起路来依然沉稳有力。

每次走进稻田,父亲的心情都格外好,他时不时蹲下身来摩挲这些灌浆十足的稻穗,期待着它们能够早一点颗粒归仓。当然,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稻子收获前,对面山林里那些野兔、山鼠,会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前来掠夺储备过冬的粮食。

“走开些!莫来糟践我的谷子!”父亲的吆喝声虽然有些沙哑,但对这些私自闯入稻田的动物而言,却像是听懂指令一般,先是受惊的野兔、山鼠匆匆跳出稻田,窜入对面的草丛深处,站在稻穗上偷吃谷穗的麻雀也闻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不远处的山林。

请走这些不速之客,父亲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为了照顾好这些稻子,他白日里顶着烈日除草,稻田旱了就赶紧浇灌一番,吃过晚饭,他闲时还要哼着小曲来到田头查看一下。到了收割前的几天,父亲会在田间搭个凉棚,整夜守在那里,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吆喝吓退那些前来偷吃的动物。

小时候,贪玩的我也喜欢跟着父亲去稻田守夜。晚饭后,我们来到田间没多久,周围的青蛙、蛐蛐就开始唱起歌来,走在田埂上的父亲听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带着我赶忙上前,发现一只肥硕的野兔正在啃食稻穗。随着父亲的大声一喝,那只野兔猛地一惊,一溜烟似的朝着不远处的山林逃去。这片乡野的秋天,就这么在父亲的吆喝声里一点一点地丰盈起来,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一次次催得稻浪由青转金,就连稻田边上挂满枝头的柚子也被催得橙黄滚圆,香气四溢。

这片土地的秋声,除了父亲在稻田的吆喝,还有院坝里的忙碌。从“咕咕咕”的唤鸡声到提着猪食“喽喽喽”提醒圈里猪儿吃饭的口令,从土鸡啄食的“咯咯”声到猪儿的“哼哼”声,组成了秋日乡村最鲜活的交响曲。

这个季节,我们这些孩子最喜欢的是等田里的稻子收割完以后的稻田,每天从村小放学,我们便三五成群来到遍地稻茬的田间,捡拾散落的鸟蛋和各色的野生菌子,有时还能碰上一窝出生不久的野兔、小刺猬等。捡到的野生菌洗净后,母亲喜欢跟腊肉、青椒一起爆炒,这也是我们全家最喜的秋天滋味。而捡到的鸟蛋和小野兔、小刺猬,长辈都会叮嘱我们,一定要把它们送还到稻田不远处的那片山林里,它们的父母也一定在等着它们回家。

让我们雀跃的还有村里那些货郎的叫卖声,秋忙一过,那些遛乡爆米花的、卖糖画的、卖豆腐的、磨刀的、剃头的等手艺人吆喝声此起彼伏。爆米花的师傅推着碳炉和铁罐在晒谷场的空地落脚,随着“嘭”的一声闷响,雪白的米花四散开来,我们便呼啦啦围上去等着尝一口新米爆出的香甜;做糖画的则用铜勺舀起滚烫融化的麦芽糖,随着手腕的轻转,蛟龙、凤凰、兔子、猴子等一个个糖画引得我们久久不肯离开;卖手工豆腐的和磨刀师傅那边,则是主妇们居多,她们听到吆喝后往往拿出钝了的菜刀、剪刀递给师傅打磨,顺便去卖豆腐的担子边选上一块老豆腐,加上家里的白菜、粉条炖着吃。这些手艺人来来往往穿行在乡村之间,用一声声吆喝声串起了秋日最安逸的农闲时光。

热闹的晒谷场对面,整齐的稻茬之下,泥土里的生机并未停歇,那些蛰伏的草根与虫蚁也正悄然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季丰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