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报》 《西藏日报藏文版》 《人民日报藏文版》 《西藏商报》 《西藏法制报》 《西藏法制报藏文版》

2026年07月09日

道班

作者:欧玛

那年第一次听好友提起“天下第一道班”,我笑着应和,脑子里却疯狂搜索:道班是什么?

好友的父亲是道班上的工人。她说起父亲脸上常年不褪的高原红,说起父亲手指头上粗大的茧。她脸上亮晶晶的,有骄傲,也有心疼。她说,青藏公路不能没有道班。

她眼里的光和热,让我为自己的无知惭愧。后来翻了资料,才知道道班是公路养护的最基层单位,修路、护路、救人、抢险,在风雪中被围困,又突围。但纸上的字终究是薄的,薄得我无法理解她眼里的光。

万幸的是,机缘巧合下我有了一次出差机会,去那曲市安多县。例行工作结束后,我们来到了“天下第一道班”。

唐古拉山脚下,几排朴素的平房,穿着橙色制服的工人进进出出,他们都是安多本地牧民。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要去修补一段路,我便跟着去看。

他们拖着装有沥青机器的车,一个坑一个坑地填。高原的太阳毒辣,风沙猎猎。沥青蒸腾起热浪,空间在热气中扭曲。中途有车辆路过,司机们远远就减了速,自发地停在路边,等道班工人把这一段补完。那路坑洼多,沥青填完了,还得用小压路机压一遍。可那天他们只带了一台压路机,忙不过来。怕耽误时间,工头挥挥手,放行了。

有趣的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大货车缓缓驶过,车轮不偏不倚,正正压在新填的沥青坑上。宽大的轮胎碾过去,碾过来,把路压得平平实实。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鸣笛。道班工人也笑,挥挥手,整个过程没人说一句话。

青藏公路,起点青海西宁,终点西藏拉萨,蜿蜒几千公里,都是这样一段一段,被道班工人默默补着。这是修路人和道路之间,一种说不清的牵连。也是修路人和那些常年奔跑在这条路上的货车司机之间,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道班里有个爱心服务站。因为唐古拉山口海拔高,气候多变,常有骑行进藏的游客在这里失温或脱力。服务站里备着氧气、食物、厚被子。我看见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天南海北的笔迹,汉语藏语都有,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都在说谢谢。

他们有时候在暴风雪夜里也要出去补路。有一年冬天,风雪太大,几个工人被困在山上一整夜。后来是民警和牧民合力把他们救出来的。问他们怕不怕,他们说怕,但路得修。有人在等这条路送东西进去,也有人等着这条路出来。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使命。

我听着,觉得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撑不住唐古拉山脚下这间小小的服务站。但后来又想,也许正因为它大,才容得下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修补。一个坑一个坑地填,一段路一段路地守。火车通了,他们说,路还是路。

回程的车上,我想起朋友说起父亲时那张亮晶晶的脸。那天我只看了不到一天,但我好像终于能明白她了。明白那高原红里的东西,明白那粗茧子里的东西。明白一个女儿提起父亲时,为什么骄傲,又为什么心疼。

车子在青藏公路上缓缓向前,窗外是连绵的雪山。稀薄的空气里,一切都辽阔而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平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