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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4日

槐树下的夏日时光

作者 陈晓云

每到夏意渐浓、暑气升腾的时候,心底总会轻轻泛起怀念,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苍老的老槐树。它扎根村落数十载,躯干粗粝,枝桠舒展,常年沉默伫立,用一树繁茂的绿荫,温柔笼住我整个朴素清贫的童年夏天。那些安静温热的旧日片段,全都藏在槐叶簌簌的风声里,藏在淡淡悠悠的槐花香里,绵长温柔,岁岁难忘。

小时候的乡村夏天,没有空调的清凉,也没有花样繁多的冷饮。老槐树撑开的大片树荫,就是全村最珍贵、最舒服的天然凉棚。入夏之后,槐叶层层叠叠,绿得浓郁又鲜活,密密匝匝的枝叶遮住毒辣的日头。哪怕正午热浪滚滚,树下依旧清风常驻,凉意袭人。阳光穿过层层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影,风一吹,满树轻摇,光影错落,是旧时光里最治愈的夏日背景。

午后日头最盛,田间劳作的人们便早早收工,归家歇息。村里的老人、邻里乡亲,纷纷搬出竹椅、木凳,三三两两聚在槐树下纳凉闲谈。人人手里摇着一把老旧蒲扇,扇面大多褪色卷边,慢悠悠起落之间,拂去燥热,驱散蚊虫。家长里短、田间收成、四季农事,细碎的乡音缓缓流淌,混着树叶轻响,朴素、安稳,盛满浓浓的人间烟火。

我们小孩子从来不怕暑热,也耐不住静坐。趁着大人们闲话闲谈,就在树荫下肆意奔跑追逐,嬉闹玩耍。初夏的老槐树,满树垂挂着细碎洁白的槐花,一串串轻盈柔嫩。微风拂来,花瓣簌簌飘落,轻轻落在头顶、肩头和板凳上。清淡的花香漫在空气里,不张扬、不浓烈,却绵长沁心,是独属于乡村六月的干净味道。

槐花盛放的时节,也是童年夏天最温柔的盼头。大人们搬来木梯,稳稳靠在树干上,小心捋下一串串鲜嫩的槐花,装进竹筐。傍晚炊烟升起,母亲总会变着花样用槐花做饭,清蒸槐花、香煎槐花饼、清淡槐花粥,不用繁复调料,简简单单的家常做法,就煮出一整个夏天的清甜。一碗温热的槐花吃食入口,清润回甘,足以抚平夏日所有的燥热,是如今再难复刻的乡土滋味。

黄昏降临,落日缓缓西沉,白日灼人的暑热慢慢褪去。温柔的晚风穿村而过,裹挟着槐香与泥土的气息,漫遍整条街巷。下地归家的乡人,总会在槐树下短暂驻足,歇一口气,洗去一身劳作的疲惫。偶尔从井中拎出镇了一下午的西瓜,一刀切落,脆响清脆,清甜的瓜香四下散开。蝉鸣阵阵,晚风习习,大人闲谈,孩童嬉笑,拼凑出最淳朴、最热闹的乡村夏夜。

从前的日子,总是过得缓慢又踏实。没有电子产品的喧嚣纷扰,童年的快乐简单又纯粹。玩累了,便靠着粗糙温热的槐树树干静静休憩,抬眼是摇曳的绿叶、渐变的晚霞,耳边是风声蝉鸣。日子平淡朴素,心底却充盈着踏踏实实的欢喜。

后来年岁渐长,我离开故土,住进喧嚣的城市。这里夏有凉风,四季有鲜,物资丰盈,却再也寻不到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再也遇不到那般清净温柔的夏日晚风。城市的夏天热闹精致,终究少了乡村独有的质朴与安然。

偶尔回乡,我依旧会走到老槐树下。老树依旧苍劲挺拔,枝叶岁岁葱茏,槐花依旧年年如约盛开。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昔日熙攘的人群,不见了孩童奔跑的身影,只剩老树默然伫立,静静守护安静的村落。指尖抚过粗糙斑驳的树皮,熟悉的槐香扑面而来,一瞬间,年少所有温柔纯粹的夏日记忆,尽数涌上心头。

原来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从不是盛夏的风景,而是槐树下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是烟火朴素的乡土岁月,是再也回不去的纯真过往。

夏去夏又来,花开花又落。老槐树沉默伫立,见证流年更迭,珍藏岁月温柔。那些藏在槐香与绿荫里的夏日光阴,早已妥帖沉淀在心底,成为漫长人生里,最温润、最干净、最值得回味的旧日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