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到,田埂上的苦菜疯长起来。苦苣菜、曲曲菜、苦荬菜,叶缘锯齿状,掐断时渗出白浆,尝一口,先是直冲脑门的清苦,旋即有清凉之气在舌根漫开。农谚说“小满食苦,一夏不苦”,这时节,祖母总要挎上竹篮去田间挑苦菜。她说苦菜贱生,不挑地方,越是贫瘠的地头、路边的荒坡,长势越是旺盛。
听村里老人讲,旧时小满前后青黄不接,地里的苦菜就是那阵子的口粮。祖母会把挑多的苦菜晒干,留到伏天煮水喝。现在日子好了,她却不肯忘掉这个习惯,仿佛不吃这一口苦,夏天就不算安生。
《诗经·唐风》里写“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中国人食苦的历史,绵延了三千年。苦菜不只是旧时度荒的救命菜,更是入夏养生的智慧。中医讲苦味入心,能清火祛湿、清热除烦。盛夏将至,人容易心烦气躁,一口苦菜下去,反倒感到神清气爽。说来也怪,这世上的味道,甜让人贪恋,苦却让人清醒。小满时节万物丰盈,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大地需要一场雨降降温,人则需要一味苦静静心。
祖母把苦菜洗净,开水焯过,凉水浸泡,去其大半苦涩,加蒜泥、香醋、麻油凉拌。我小时候捏着鼻子不肯吃,她笑着说:“傻孩子,不尝苦,哪知道什么是甜?”后来长大了一些,才慢慢品出那道凉拌苦菜的滋味。那苦味并未消失,变得柔和、醇厚,回甘隐约,就像祖母过了一辈子的日子。我以为,小满的智慧便藏在这一口苦中,不急不躁,不贪不厌,苦中作乐,小得即安。
文人笔下,苦味更是多了几重境界。苏轼贬谪途中,一碗粗茶淡饭,足以道出“人间有味是清欢”;汪曾祺写苦瓜,说初尝带苦,“吃惯了,就不苦了,反有一种清香”。苦味之于文人,不是穷困潦倒的怨叹,而是安贫乐道、淡泊明志的风骨。他们懂得,生活不是蜜里调油才是好,有点苦涩打底,才有回甘的余地。
其实小满的真意,正在于“满而不溢”。麦粒灌浆将满未满,江河雨水渐丰却未泛滥,花开半朵,月未全圆。恰到好处的欠缺,反倒成就了最从容的境界。生命中的苦味,何尝不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留白?若只有甜,将不知甜的珍贵;若只有圆满,将少了期待的乐趣。小满的苦味提醒我们,不必事事求全,不必一味贪甜,留一点苦在心头,方知平淡日子的可贵。
如今城市里的孩子,已经不识苦菜的模样。超市里摆着洗净的苦瓜,他们嫌苦,得裹了鸡蛋、沾了白糖才肯入口。我倒觉得,不妨在小满这一天,带他们去菜市场买一把苦菜,或泡一盏苦茶,尝尝这个节气原本的味道。舌尖的苦会告诉他们,人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甜,小满未满,苦中带甘,才是最安稳的活法。正如那一碗凉拌苦菜,清粥一盏,家人闲坐,苦味自会化作人间的温暖。
作者 瞿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