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建平
多年后重读《秦腔》,感受与初读时大不相同。早年读,注意力总被陕西方言和细碎的日常拉走;如今再读,却从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家长里短里,品出一种静默的苍凉。这部小说没有精巧的结构,也缺乏戏剧性的高潮,它更像一份漫长而真实的记录——记录一条叫清风街的村庄,如何在时光里慢慢失去声响。贾平凹写下的,不仅是秦腔的式微,更是一个古老乡土中国,在无可避免的转型中,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离愁。
《秦腔》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敢于用“流水账”式的琐碎来承载重量。通篇读下来,难忘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打井、磨面、婚丧、闲谈。夏天智老汉痴迷秦腔,收音机里吼着的老腔是他全部的世界;白雪那样好的演员,最终只能穿梭于红白喜事,在嘈杂的宴席间唱上几段;那个有点“魔怔”的引生,用他固执的疯癫,守着一份旁人不懂的纯粹。贾平凹不写口号,不直接说“乡村在消逝”,他只写这些人的日子如何一天天变得寡淡、冷清。年轻人一个个走了,土地荒了,戏台塌了。这种消逝不是轰然倒塌,而像屋后那口老井,水位在你未曾察觉时,便一寸一寸低了下去,等你发现时,早已干涸见底。这种静悄悄的退场,反而比任何悲壮的告别更令人心头发沉。
书名叫《秦腔》,它远不只是一种地方戏。在清风街,秦腔就是日子本身。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能在那高亢嘶哑的腔调里找到寄托。它像是这片黄土地的血脉,连着天,接着地,也系着人心。然而,时代变了。电视机来了,手机响了,要挣钱、要出门、要看外面世界的念头,像风一样卷走了年轻人。秦腔还在,却从生活的中心被挤到了边缘,成了葬礼上的一曲送别,或是老人收音机里一段孤独的背景音。白雪的命运,便是这种困境最具体的投射。她从光芒四射的台柱子,沦落到需要靠走穴谋生,她守护的艺术,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奢侈而脆弱。小说最后,在夏天智的葬礼上,秦腔的录音咿呀响起,那一刻,它既是在送别一个人,也仿佛在为一个时代送行。声音苍凉,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又很快散在风里。
书中的人物,都活在这种变迁的撕扯里。夏天义一辈子守着土地,他的抗争固执得有些悲壮,最终与山洪一同归于泥土,像极了传统农耕文明最后的坚守。他的儿子夏风,进了城,成了文化人,却发现自己成了“无根的人”——回不去乡村,又融不进城市,精神上始终漂泊。还有那些留守的老人、外出迷茫的青年,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贾平凹没有简单地赞美或批判任何一方,他只是带着深切的悲悯,呈现他们的选择与无奈。在宏大的时代车轮前,个人的声音那么微小,他们的爱恨、坚守与逃离,共同谱写了这支复杂而真实的乡土挽歌。
如今回头看,《秦腔》的珍贵,恰恰在于它这份“记账”般的诚实。贾平凹用最土的文字,留下了即将消逝的农耕生活图景:怎么种地,怎么唱戏,怎么吵架,怎么祭祖。他写的是一条街,照见的却是整个中国乡土社会的转型之痛。今天,我们或许不再唱秦腔,但“故乡”的消散、传统的断裂、精神的漂泊,依然是无数人心底共通的情绪。
故土或许难寻,但回望来路的眼光,与对根脉的自觉,或许正是我们走向前方时,内心不至于虚浮的底气。读《秦腔》,读的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次对自我来处的深深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