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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2日

湖边探柳

◆作者 闻立

春日,我喜欢到湖边漫步,仿佛只有将自己全然交付于这一湖春水、两岸烟柳,方能真正触摸到季节苏醒时的脉搏。湖面水波不兴,风儿极轻,若非留意,几乎觉察不到它的存在。但是柳枝感知到了,万千垂丝袅袅而动,恰似诗人沉吟时不经意的挥袖。偶尔,最柔最长的一缕,轻轻掠过我的额头,顿觉心旷神怡,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飘进了那浩如烟海的诗词里。

杨柳,大概是中国文人最眷顾的植物之一。它从《诗经》里的古老河畔一路走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出征的男子回望家园,眼中最后的风景,便是风中摇曳的柳枝,那依依之态,成了千年离愁最经典的注脚。到了高鼎笔下,是“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一片明媚欢快的田园春景,杨柳是沉醉在春烟里的舞者,天真而无邪。及至毛泽东的“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杨柳又化作新时代磅礴气象的象征,万千枝条,尽是勃发的生机与希望。

杨柳走进了诗词,为平平仄仄的句子染上了颜色与姿态;诗词也妆点了杨柳,赋予这平凡的树木以灵魂与情思。于是,杨柳便仿佛通了人性,有了情意。你看那柳丝低垂,不是生长,而是“依依”,是眷恋,是不舍,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缠绵。那不起眼的柳花,细细想来,竟也别有深意。它没有绚烂的颜色,没有袭人的香气,只是谦卑地结出细小的黑籽。待时机成熟,风一吹,那裹着子实的白絮便铺天盖地地散开,如雾如霰,又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李白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歌咏:“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在他笔下,连这纷飞的柳絮都沾染了酒肆的香气与市井的暖意,它那漂泊无定的形态,竟也成了招引客人的妙招。

“柳”者,“留”也。这是汉字谐音里最美妙、最深情的创造之一。因了这音韵的牵连,柔韧的柳枝便被赋予了挽留的使命。“折柳赠别”,自汉代便已成风俗。南朝乐府里唱:“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马儿已备好,征程在眼前,临行之人却不急于持鞭,反而回身折下一段柳枝。这一折,折去的是眼前春光,折不去的是心底离愁。古时候的离别,因其交通之艰、通讯之难,比今天要沉重得多。那一段柳枝,几乎成了唯一可以握在手中的信物,带着故人的祝福和故土的温度,无言却道尽了一切。

刘禹锡诗云:“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也许正是因为它柔长的枝条像扯不断的情丝,飘零的飞絮象征着人生的聚散无常,所以诗人才让杨柳承担了这份使命。那“杨柳岸”,从此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它在柳永的《雨霖铃》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凄美、最经典的离别场景之一:“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试想那般情境:长亭饮罢,兰舟催发,所有情意,到了嘴边,却只剩“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此后便是漫长的漂泊,唯有以酒麻醉愁肠,待到酒意阑珊,从沉醉中醒来,已身处不知名的荒江野渡,举目所见,唯有岸边沉默的杨柳,天边清冷的残月。此情此景,何须多言?那“杨柳岸,晓风残月”七个字,已将一种蚀骨的孤寂、无边的怅惘,凝结成了永恒的意象。纵有万种风情,此刻又与何人说?这凄艳之美,美得令人心碎,美得荡气回肠。

然而,人生之不如意,十常八九。离愁别怨固然沉重,但若将一腔幽愤都怪罪于无知无觉的杨柳,未免也有些迁怒了。韦庄便曾赌气地写道:“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人世间已几度兴亡,六朝旧梦早付与流水,为何你这堤上的杨柳,还能如此葱茏,如此漠然地用如烟的绿色笼罩一切?仿佛人世的悲欢,与它全然无关。杨柳何辜!它只是静静地生长,春来发枝,秋至落叶,遵循着天地间永恒的律法。它的“无情”,恰恰是天道运行的“常情”。明白这一点的,是写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王之涣。《折杨柳》的曲调勾起了戍边将士的无限乡愁,仿佛连杨柳也该被埋怨,可诗人却说:何必去怨恨那杨柳呢?春风本就吹不到这苦寒的玉门关外啊。诗境虽苍凉,却一扫纤弱哀婉之气,透出盛唐特有的壮阔气度。

无论人间演绎着多少悲欢离合,诗人寄托了怎样的情思,那陌头的杨柳,依旧岁岁如新。它见过秦时明月、汉时关隘,送别过唐人的骏马、宋人的扁舟,倾听过无数离人的哽咽。此刻,走在这条充满诗情与哲思的小径上,我也不过是一个被柳枝抚慰的旅人。那么,拂过我额头的,究竟是今春的柳枝,还是千年前某次送别时欲说还休、沾着泪痕的挽留呢?我分不清,也不必分清。在这杨柳岸边,一切时空都在交错融合,而生命本身的绿意,正在盎然地流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