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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4日

一年四季

◆作者 谢正义

桌上的台历,又只剩薄薄几页了。一年将尽,人总要回头看看。看看走过的路,经过的事,像收拾一年到头的收成。

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份“盘点”的心,倒真一年淡似一年了。得失的秤杆在心里慢慢锈蚀,那头重、这头轻,似乎都差不太多。反倒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春天泥土的气息,夏天海水的咸味,秋天果子的甜香,冬天脚踩在雪上那“咯吱”一声脆响,倒沉甸甸地落在心底,有了各自的重量。

我的春天,是在阳台上“化”开的。几盆再普通不过的茉莉和月季,惊蛰前后就开始忙起来。松松土,剪剪枝,看那些枯褐的枝桠上,怎样冒出米粒般的芽点,又一日日舒展成叶子。这过程静悄悄的,却带着一股子蛮劲。我的花不算名贵,可那份从枯寂里挣出来的生机,却是一样的。侍弄它们的时候,心思是空的,只跟着日头挪动花盆。这种“空”,大概就是史铁生说春天像个“张扬的少年”时,心里那份天真的专注吧。

春深了,花都开好,热闹是它们的,人就开始盼一点凉。我的清凉,在夏天的海边。

夏天的海,性情最分明。清早去赶海,潮退得老远,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地。拎个小桶,不为挖多少蛤蜊,就贪图那一望无际的空旷。这时的海,像个沉默的智者。等到午后,尤其入了伏,它就换了脾气。海水吸饱了日光,蓝得发稠,浪头也懒洋洋的。找片树荫坐着,看白花花的阳光在沙滩上跳,看孩子们追着浪尖叫,时间仿佛被这炽热的光焊住了。人散在堤岸上,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觉得自己也成了这片盛大晚照里,一缕自在的风。

风里透着凉意,天蓦地高起来,湛蓝、疏朗,秋天真的来了。

秋天是拿来吃的,也是拿来品的。味觉上,是小院葡萄架下那一嘟噜一嘟噜的紫,是街上新炒栗子混着烤地瓜的甜香。视觉上,却像一场盛大的幻术。头一场霜来时,山只是微黄,像透光的麦田;再一场霜,便像戴了红黄相间的毡帽;等到浓霜落下,整片山林就成了“春天的花园”。前几日看见一棵无患子树,叶子真是一半绿、一半黄,黄绿交错着,倒应了那句“最是橙黄橘绿时”。这变化是静默的,却也叫人惊心。看着它们,你会觉得,原来衰老也可以如此壮丽。

最后一片斑斓的叶子归根时,冬天就拉起了雪白的帷幕。

我是爱雪的。家乡的雪矜持,落下来也疏疏的,带着试探。可只要见了雪,我必定要出门去。踏雪不为寻梅,就为听那一声响。踩在新雪上,“咯吱”一声,干净、利落,是冬天独有的语言。天地素净,平日里熟悉的街巷屋舍,都被这白软软地覆住了。万物像在沉睡,连光秃秃的树,也只剩下骨骼般的枝桠。它不美,却真。这很像人生的某些阶段——卸了许多装扮与负累,反而露出了生命的本相。

四季走完一轮,年关也就挨到眼前了。

站在这个门槛上,回想这一年,具体挣了多少钱、错过什么机会,竟都有些模糊了。记得清的,是春日午后晒在背上的暖,是夏夜海风拂过耳畔的微语,是秋天第一口新米粥的糯香,是冬天清早扑进窗里的那股寒气。从前计较的,如今淡了;从前忽略的,如今珍重了。这大概是岁月给人最朴素的馈赠。

良辰美景不在远处,就在这四时流转的寻常里。春天一寸一寸化开冰,夏天一阵一阵送来潮声,秋天一层一层染透山色,冬天一片一片铺满洁白——它们不急不忙,周而复始,告诉我生活的滋味,或许就在这“经过”本身:全身心地,经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像是新年的预告。我拢了拢衣衫,心里很静。旧岁将尽,新春将来,四时的轮回里,总有不慌不忙的风景,等着人去走过、去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