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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8日

期待一场雪落,邂逅最美的冬天

资料图。

作者 方敬杰

当一缕风掠过无棣古城的飞檐翘角时,我便知道,冬的信笺已悄然递至。那风里带着些许清冽的寒意,裹着古城青砖黛瓦的古朴气息,掠过鲁北大地的旷野平畴,也掠过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此时,我在等一场雪,一场足以将岁月晕染成诗的雪。

我对雪的执念,大抵是从童年的鲁北小院里生出来的。那时的冬天,似乎比现在要冷得多、也纯粹得多。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像一柄柄透明的利剑,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而我们这群孩子,最盼的便是黄昏时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风忽然变得急切,细碎的雪沫便开始悠悠扬扬地飘。起初是“似花还似非花”的柳絮模样,落在头发上,转瞬便化了,只留下一丝微凉;渐渐地,雪粒变得饱满,像天庭撒下的玉屑,簌簌地落在院中的老枣树上,落在矮墙的枯草上,落在母亲晾着的蓝布衫上。不多时,整个小院便被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诗意里。

夜里,雪落的声音是极轻的,轻得像母亲哼着的摇篮曲。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那雪片无声地覆盖大地,覆盖院角的柴垛,覆盖青砖铺就的小径。偶尔有去挑水的行人,踩着积雪走过,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肩上的扁担和水桶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那声响渐行渐远,最后消融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省略号,藏着冬夜的静谧与安然。

次日清晨推开屋门,便是一场盛大的惊喜。鲁北平原的冬日,因这一场雪而焕发出别样的生机。院墙外的田野里,麦地早已盖上了厚厚的雪被,那雪白得耀眼,像一床蓬松的棉被,呵护着沉睡的麦苗。老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这雪落下来,便是给土地盖上了暖被,也是给来年的丰收埋下了伏笔。我曾跟着老祖父,踩着没膝的积雪,去田埂上走走。老祖父的拐杖戳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圆圆的洞,他弯腰拂去麦苗上的积雪,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这雪好啊,能冻死害虫,能滋润土地,明年的麦子,定是沉甸甸的。”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丰年”,只觉得这雪后的田野,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美得让人心醉。

雪落古城的模样,是我长大后才慢慢读懂的。古城的墙是青灰色的,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雪落在城墙上,像是给这古老的城墙披上了一件素白的披风。古城的石狮子,平日里威风凛凛,落了雪后,眉眼间竟添了几分憨态可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缓步而行,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商铺屋檐下,挂着红红的灯笼,灯笼上积着薄薄的雪,红与白相映,是独属于冬日的惊艳。偶有行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伞面上落满了雪粒,步履悠然,像是从唐诗宋词里走出来的画面。古城的深处,有几株腊梅,雪落枝头时,梅花开得正盛。那一抹艳红,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点亮了整个冬日的寂寥。我曾折一枝带雪的腊梅,插在案头的瓷瓶里,那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清甜。

雪落在鲁北大地,落进沟沟壑壑里,便勾勒出大地的肌理。那些平日里干涸的沟渠,被雪填满后,变得平整而温润,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田埂上的枯草,顶着一蓬蓬的雪,像是戴上了白色的绒帽,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隐在雪雾里,只露出几缕袅袅的炊烟,那炊烟在雪色里显得格外朦胧,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抖落一身的雪,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机。

而雪,终究是要落在心里的。它落在童年的记忆里,落在老祖父的笑容里,落在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里;它落在古城的青石板上,落在鲁北平原的麦地里,落在每一个盼雪人的心上。这雪,是岁月写给冬日的情书,是时光赠予人间的诗意。

如今的我,身处喧嚣的都市,却总在冬日里,想起故乡的雪。想起小院里的老枣树,想起田埂上的老祖父,想起古城里的腊梅香。我知道,我期待的不只是一场雪,更是一场与故乡的重逢,一场与童年的邂逅。我常常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想象着落雪的模样。想象着无棣古城的飞檐上,落满了雪粒;想象着鲁北大地的麦田间,铺上了雪被;想象着沟沟壑壑里,盛满了冬日的清欢。我盼着一场雪,一场盛大的雪,能将所有的浮躁与喧嚣都掩埋,能将所有的温柔与诗意都唤醒。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时,我想,我会放下手头的琐事,走出家门,去赴这场冬日的邀约。我要去无棣古城的街巷里走走,看雪落在青石板上的模样;我要去鲁北平原的田野里漫步,听雪落在麦苗上的声响;我要去沟沟壑壑间驻足,感受雪落在大地的温柔。我要伸出手,接住那片飘落的雪花,让它在我的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清澈的水,映出冬日的暖阳。

我期待一场雪落,期待它落满无棣的每一寸土地,落满鲁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也落满我的心房。我知道,当雪落下来的时候,冬天便不再是寂寥的,而是充满了诗意与希望的。

雪落的时候,便是最美的冬天。而我,在等一场雪,等一场与岁月的温柔邂逅。等雪落满肩头,等岁月酿成诗,等所有的美好,都如约而至。

我想,当那场雪终于飘落时,我定会笑着说,原来,冬天最美的模样,就是与一场雪不期而遇。而那些关于雪的回忆,关于故乡的眷恋,都会在雪落的瞬间,变得清晰而温暖。这温暖,足以抵御整个冬日的寒凉,足以照亮往后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