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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8日

古诗词里的冬至

作者 瞿杨生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杜甫这两句诗,仿佛一把钥匙,开启了千年来中国人对冬至的独特感知。在这白昼最短的日子里,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时光流转的密码,那便是自然节律与人间世事相互催迫中所蕴藏的否极泰来之道。

翻阅唐宋诗卷,冬至不只是一个节气,更是一场文明的仪式。陆游在《辛酉冬至》中写道“家贫轻过节”,反倒让我们窥见南宋冬至祭祖的隆重;朱淑真笔下“葵影便移长至日”,记录下古人通过日影测量时间的古老智慧。这些诗文细节共同印证了《周礼·春官》中“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的古老传统。从皇帝冬至祭天于圜丘,到百姓宴饮祭祖的习俗,再至诗人笔下的葭灰律管,织就了层次丰富的冬至文化图景。

最触动心弦的是羁旅中的冬至。白居易在邯郸驿站里“抱膝灯前影伴身”的身影,成为千年游子共同的写照,冻笔呵手的细节历历在目;当他想象家人“夜深坐,说远行人”时,空间的阻隔反而在诗中化作情感的联结。这种由冬至引发的思念,超越了个体感伤,成为了所有离人共通的生命体验。就连律管中葭灰的飞散,在范成大《满江红·冬至》词里也成了“玉筒吹谷”的动人意象,将节气的物候特征升华为诗意的等待。

冬至诗词的深处,藏着中国人独特的时空哲学。梅尧臣的“自古九泉死,靡随新阳生”以冬至阳生反衬生死无常的沉痛诘问,与杜甫“冬至阳生春又来”那充满确信的乐观宣告形成了深刻的情感对照。正是在这生死往复的哲学思辨之上,中国文人进而发展出面对严寒的多元生命姿态。

苏轼的《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便展现了其中一种超然的路径。“井底微阳回未回”的疑问,透露着对自然规律的细致观察;而其“不是花时肯独来”的自嘲,则于非花期独游的行为中,凸显出不逐俗流、于寂寥中寻求超然的精神境界。这种在至寒时节主动寻访寂寞的勇气,与他在《冬至日赠安节》中“一阳来复时,吾道其未央”的咏叹相呼应,共同勾勒出文人在冬至这个特殊节点上的精神追求。

从这些诗作中延展开来,我们可以看见一个完整的冬至文化体系。从《礼记·月令》记载的“冬至日郊天”到民间“冬至大如年”的俗谚,从杜甫笔下因白昼渐长而“刺绣五纹添弱线”的生活细节,到民间“数九消寒”的雅趣,冬至作为一个强大的文化磁场,将天象观测、物候规律、农事总结、政治仪式、伦理情感与哲学思辨熔于一炉。

那些在冬至日描画“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九字双钩,那些在八十一天里逐日填红的耐心等待,都被诗歌完整保存于文明的图谱中。这种以诗意对抗严寒的方式,在科技精准计算昼夜长短的今天,依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当我们在暖气充足的室内翻阅这些诗行,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在驿站孤灯下、在寒寺枯枝旁凝视冬至的深沉目光。这些古老的诗句不只是文学的遗产,更是一种观照世界的方式。它们教会我们在急速变化的时代里,如何感知自然的细微脉动,如何在最短的白昼里积蓄最长的希望。冬至诗词,就像先民为我们打磨的一面时光之镜,照见节气轮回中的永恒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