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正义

那时我们俯身垄沟

辨认泥土交错的掌纹

棉桃是青涩的星子

在豆粕与雨水间酝酿甜胀

南风斜穿篱笆

为每朵棉铃解开白衫

青壳绽出三瓣柔痕

云朵倏然落进粗布围裙

棉田静默如临盆的母羊

农人的脊背弯成新月

他们用眼眸丈量云量

指缝漏下整个焦渴的夏天

棉枝垂首的曲线

正好托住西沉的太阳

飞絮驮着碎金起舞

将蝉鸣纺成银丝弦

晒场上的棉垛轻轻起伏

像初雪叠着另一场初雪

弯曲的剪影深处

飘来半世纪前的摇篮曲

当棉籽在麻袋里安眠

每缕纤维都浸透月华

这时听见泥土在吟唱：

要白就白成原野的嫁裳

高粱红了

秋风侧身穿过青纱帐

穗子垂首接住清露

每粒浆果裹紧霞衣时

在农人眼角里点燃霞光

秸秆挺直九月的脊梁

托举大地沉甸甸的诺言

这些谦逊饱满的身姿

在云影里调整金色的舞步

白霜尚在群山之外徘徊

蝉鸣陷进湿润的泥土

红鬃马踏碎缰绳的声响

守望者与雁阵平分秋色

夕光浸透第十一个黄昏

磨镰声震落叶尖的星子

谷仓在月下垒高承诺

起落间飞溅星火的乐章

陶碗盛满北方的晨昏

酒曲在窖藏中继续行走

那些醉倒的殷红秘语

终将沿着血脉返回故土

当寒露凝成大地印章

最后一架牛车驶过田垄

所有昂首的火焰都将安眠

在雪被下梦见火焰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