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华
阿里地区普兰县地处我国西南边陲。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西藏县域通信十分简陋。1984年3月,我作为国家邮电部选派的援藏干部来到了山南地区(现为山南市),7月陪同领导到最南边的边境县调研,看到全县仅县委、县政府、人武部机关配备了磁石手摇电话机。黑色胶木话机放在办公桌上,想要打通长途,先要摇动曲柄发电,依靠邮电局人工总机转接。一通长途电话,从县城转到地区首府,再转接拉萨,层层等候是常态。遇上雪崩、山洪、大风,裸露的架空铜线极易断线,通信随时中断。
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普兰县的偏远与落后,依旧超乎常人想象:山高路远,道路艰险,高寒缺氧,信息闭塞。但普兰已经通了电话,依靠地面程控设备、VSAT 微型卫星通信地面站传输信号。仅凭这一点,便不能说普兰县是绝对落后、完全封闭的。
1995年4月中旬,我以《人民邮电报》驻西藏记者站站长的身份,前往阿里地区所辖的7县采访。出发前,我曾打听过普兰县是否通电话。
“有。”
“那就好!”
我从拉萨出发,一路奔波,一路采访,4月底到达阿里地区狮泉河镇。5月上旬到普兰。
到普兰县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告诉家人和朋友,我已到了普兰,一切顺利。这份报平安的讯息,就这样通过时断时续的电话传递出去了。
5个月后,我工作的西藏自治区邮电管理局任命我为阿里地区邮电局副局长。第二年的夏天,我带领工作组前往普兰县检查指导工作,了解到县邮电局为满足使用需求,对原有的线路、设备进行了部分更新和扩容,电话数量从原先的十几部增加到几十部。
随着外来人员大量涌入,长途电话电路几乎昼夜满负荷运转,县邮电局营业厅的公用长话间几乎没有空闲。
市内电话装机容量虽然扩充了,但卫星传输的长途电路却没有增加,只有两条可供使用。往外打、往里打,都挤在这两条线上,谁抢着上线,电路就为谁服务。“电路忙,请稍后再拨。”听筒里经常传来客气的系统提示音。
一人通话,别人就得等,或不停地按重拨。所以,这里上演了一幕幕“悲喜剧”。
为打通一通电话,有时要耗费数小时甚至更久排队抢线,需要十足的耐心。
——“公用电话”旁,四个外地民工守着话机,企盼着把电话接通。他们清楚,在这个毗邻尼泊尔的边境县城打电话可不同于做其他事情,急不得、恼不得……
——一对来普兰旅行的夫妇,费尽周折终于接通电话,那份欣喜,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事。他们生怕通话中途断线,不敢触碰话机,只能打开免提大声呼喊:“喂,喂,你听见了吗?”所幸通话得以接通,二人便絮絮叨叨地和通话人聊家常、聊孩子、聊亲友,全然没有留意身后还有不少焦急等候通话的人。
在国家文物局担任处长的骆先生,自 1988 年起便进驻普兰开展文物发掘抢救工作,每年都要在这里工作数月,深知打电话的难处,平日里几乎不使用电话。一次,在众人的劝说下,他按下了那一串号码。从一开始,骆先生就对“打通”不抱希望,所以面部表情一直严肃有余。在他准备放弃的最后一“拨”,电话真的通了。那端,问长问短,殷殷关切,这端只容应答,好像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几乎没有充分说话的机会。一旁的饭店老板娘等得心急,走到电话机旁,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对着听筒喊道:“你那个电话要快点讲,老骆也有话要说的,这个电话费是很贵的吆”她这番插话,令骆先生有些哭笑不得。
几年过去了,中国电信先后投入巨额资金对卫星通信地面站进行扩容改造,对程控交换机进行更新,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普兰的电信通信,但仍未从根本上解决通信难的问题。
那时,BP 机走入边陲百姓的生活。小小的机身,一声滴滴提示,便是远方的讯息。人们四处奔走寻找公用电话回拨,成为那个年代独有的市井画面。而价格不菲的“大哥大”,仅有少数人拥有,是身份的象征。在基站稀疏的边陲,信号时断时续,许多牧民想要对外通话,只能驱车或者骑马登上山顶垭口,勉强搜寻微弱的信号。
2003年,狮泉河镇至普兰的通信光缆建成投产,开通了话音、数据、图像、会议电视、有线电视、移动电话等各种通信业务,提供了更加安全、可靠的通信保障。它使阿里地区唯一没有光缆通信的县实现光缆传输,为开办高速率、大通路、大容量的电信业务创造了条件,互联网也延伸到了普兰。普兰通过电信走向全区、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此后,电话初装费逐步下调,直至取消,光缆线路不断向乡镇延伸,村村通电话工程稳步推进。2G手机逐步普及,彻底改写了边陲县域通信的格局。笨重的座机渐渐被闲置,一部小巧的功能手机,便承载了所有的联络需求。通话资费大幅下调,山海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曾经需要辗转多日的音讯,顷刻便能抵达,边疆与区外的联络,变得频繁而顺畅。牧民攀上垭口、登上山顶寻找微弱信号的模样,成为边陲独有的时代记忆。只是彼时的网络,仅能支撑语音通话,辽阔的牧区依旧是信息孤岛,难以接入互联网。
2015年开始,4G信号翻山越岭、扎根普兰,为这片偏远的土地打开了全新的数字世界。智能手机普及千家万户,微信视频通话取代了传统语音,隔山跨海的亲人,终于可以直面容颜、细说家常。曾经闭塞的普兰,搭上了互联网的快车,土特产通过网络走出高原。
如今,5G信号覆盖普兰边境乡镇与游牧定居点。通信早已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联络,智慧畜牧、线上文旅、远程教育全面落地,万物互联的数字时代,在这片曾经最为闭塞的西部边陲落地生根。数十年前“通信靠吼、送信靠走”的窘迫,早已化作过眼云烟。
在普兰这块土地上,高寒缺氧、气候恶劣。在这里,进行电信建设的难度比区内兄弟县市要大上若干倍,但一代代邮电工作者扎根边陲、默默奉献、艰苦奋斗、团结创业,实现了辉煌的历史性跨越,使普兰通信一步步迈向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