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冯祖鹏(左)和搭档打羽毛球。
拾光工作室
2006年3月,冯祖鹏揣着父母东拼西凑借来的3万块钱,从成都坐火车到格尔木,再换客车进拉萨。
他是四川大学企业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在成都,干过证券柜员,月薪1000元出头,房租吞掉小半。知名企业宝洁到四川大学招聘,5000人抢两个名额,他连碗边都没摸着。紧接着,考公差一点,外企面试也没过。那种一事无成的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在老家干了一辈子装修,无意中听同行说起西藏的装修师傅日薪是60元,学徒40元;而在成都,装修师傅每天才能挣40元。他考虑半天,拨通儿子的电话,开口只有一句:“去西藏吧,爸妈陪你去。”
进藏第一个月,冯祖鹏在墨竹工卡县直孔水电站的工棚里摊开双手——水泡连着血泡,破了的地方沾着灰,疼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指头。父亲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安静了几秒,问他:“读书累还是干活累?不行的话我们就回四川。”
他没答话。
那是2006年。
20年来,他从扛水泥干到带徒弟、当工头儿,挣下四套房,也挣来一声叫了20年的“小冯”。这两个字里,藏着他所有的苦和换来的甜。
工棚里的选择
2006年4月,墨竹工卡县的直孔水电站工地还裹着高原料峭的春寒。
冯祖鹏跟着父亲,从最基础的扶门窗、搬材料学起。高原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照射在他的皮肤上,第一个星期,他的脸和脖子就晒脱了皮。手上的水泡更是长了破,破了长,最后一层叠一层地结成暗红色的硬痂,每次握紧扳手,都像攥着一把碎玻璃碴。
父亲的问题冯祖鹏半晌没回答。他咬着牙把胶布缠上手指,第二天照常五点半起来搬料。油漆味呛得他头晕目眩,他就把口罩浸湿了再戴;电锯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就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棉花塞住耳孔。
父亲偶尔递句话——“框要扶正”“量尺别眨眼”,从来不问他累不累。冯祖鹏也咬着牙一次都没喊过累。
他一边干活一边留心观察:西藏的装修队永远缺人,师傅们的工期排到了年尾,只要手艺扎实,根本不愁没活干。
从4月干到12月,每月挣1200元,冯祖鹏在成都积下的挫败感被这份沉甸甸的收入压下去不少。
那年年末回到暂住的出租屋,父亲再次问起他的打算,他沉默了很久,认真地说:“这个行业十分有前景,苦和累我都能忍。”
装修的路很清晰:手艺精了当师傅,人脉够了做包工头。此后3年,他白天干活,晚上琢磨工序,把瓦工、油漆、水电、木工每一环都吃透。
2009年,他首次带队独立完成一个家装项目——从统筹核算到协调对接,全由他一人包揽。几个月下来,净赚4万多元。那是他第一次当“头儿”,也第一次确信这条路走得通。
后来他成了小包工头,年利润30万元左右。大家还叫他“小冯”,但语气不一样了——以前是“小冯,搬一下这个。”后来是“小冯,这个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他慢慢琢磨出自己的门道——报价合理、用料扎实、绝不偷工减料。每批材料到场,他自己一件件验,不合格的直接退回去。别人觉得他傻,他说:“人家把半辈子积蓄砸进一套房子里,那是信任你。用便宜货糊弄,几年后出了事,良心上过不去。”
大学毕业后那几年压在心头的挫败感,在拉萨这座城市的日光里,一点一点散了。
他心里清楚,只要还有人想把一间空屋子变成家,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用一双手,接住每一份信任。
球场上的“生意经”
冯祖鹏打羽毛球的历史,从进藏的第三年就开始了。起初是为了锻炼身体——装修这行,整天在工地上,腰和膝盖都受不了。
每天干完活儿,凑五六个人去球馆打一场。球友里有邻居、同行,也有别的生意人。大家看他打球认真、不耍赖、跑得快,打完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就多聊几句:“你是做什么的?留个电话吧。”
2011年那笔办公室装修的生意,就是这么来的。
一个球友的朋友正好需要装修办公室,球友把冯祖鹏的电话给了对方,见面聊了一次,报价出来,对方当场拍板。
活儿干完之后,客户满意,又介绍了下一个客户。客户介绍客户,球友介绍球友,人脉就这样一圈一圈扩开。
那些年拉萨也在变——格桑林卡以西的农田一栋一栋盖成了小区,堆龙德庆两块钱的小巴士被城际公交取代,电梯公寓冒出来,冯祖鹏的装修生意也逐渐迈上正轨。
城市在生长,他的球友圈也跟着扩大。新来的生意人、刚搬进新家的业主,打完球就变成了熟人。
他还拿过拉萨市第二届运动会羽毛球比赛的冠军,奖杯搁在家里落灰。他心里清楚,冠军管不了吃饭,倒是那些陪他流汗的球友,介绍过不少实在活儿。
在拉萨,口碑比广告管用。一个人靠不靠谱,几个电话就能问出来。冯祖鹏靠的是一件事一件事攒下来的信任。
2016年,他在世邦国际做了一套全屋装修。五六年之后,客户打来电话,说地板裂缝了、老化了,语气有点着急。他问清楚情况,第二天就带着工具上了门。看了看,没多说话,给换了新的地板,还顺手换了个花洒。一分钱没收。
客户过意不去,要请他吃饭,他说不用。后来客户逢人就讲“小冯靠谱”,给他介绍了三四个新客户。
有人问他为什么——五六年前的活儿,责任不一定在他,材料老化是自然现象。他说:“有的客户可能一辈子就装修一次房子,也不认识维修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能帮客户解决大麻烦。”
拉萨大部分体育场馆的装修都有冯祖鹏的身影——这不仅因为他人品靠谱、售后到位,更多源于他是个羽毛球爱好者。
他知道打球的人最在意什么:地板要有恰到好处的弹性却不能太软,灯光不能炫目更不能有阴影遮挡视线,场地之间的间距要够宽,免得救球时撞上隔壁场。这些细节,一般装修师傅想不到,但冯祖鹏懂。
每次场馆交付前,他都会换上球鞋,在自己铺的地板上跑几个来回、挥几拍——步法顺畅了、声音对了,他才放心把钥匙交出去。
有时,他站在场边看大家打球,耳朵里是扣杀声、脚步声、球拍击球的脆响。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值了,比当年攒下那沓现金时还踏实。
电话里的家
两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冯祖鹏都在拉萨。
两次都是妻子李雪花在四川德阳老家,在家人的陪同下进的产房。他在电话里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李雪花是高中老师。2006年1月两人认识,认识不到三个月他就进藏谋生,靠电话谈了将近两年的异地恋。婚后妻子留在老家工作,独自带两个孩子。
每次他在电话里说抱歉,妻子都会安慰他:“你安心搞事业,家里有我。”
说得轻描淡写,但冯祖鹏知道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多难。他能做的,就是多陪妻子聊天,多打钱回去。他从每月1200元到自己接单当老板,挣的钱部分寄回老家,部分留给自己在拉萨扎根。
2010年,冯祖鹏用积蓄加上第一单的利润凑出首付,在拉萨买了房。后来,有了第二套、第三套。钱寄回去是养家,房买下来是生根。每多一个红本本,他就觉得自己在拉萨的土里又往下扎了一寸。
每年春节前后,冯祖鹏都会抽50天回老家陪家人。剩下的300多天,他靠电话和视频与家人联系。
2015年,冯祖鹏的父母离开拉萨回了老家,那时父亲已经62岁。两位老人在拉萨陪了他将近10年,看着他从小工做到独立接单、完成数个大项目,才放心回去。
回老家的50天里,两个女儿围着他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总是认真倾听。他会陪父母聊天,陪妻子加班,也会给女儿扎辫子,教她们体育运动。
他觉得这些小事比工地上任何一个大项目都重要。
女儿们知道爸爸在西藏工作,知道那里缺氧、会高反。有一次,大女儿在作文里写:“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干活,他的手很粗,但是抱我的时候很轻。我很爱他。”
他听妻子念完,半天没说话。
“刚进藏的时候,那3万块钱就是全部家当,我们租房子、买工具、吃饭,每一分钱都要记账。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在拉萨流的每一滴汗,这座城市都还给我了。”
那年父亲问他读书累还是干活累,他没有回答。20年后,他站在自己铺好的球场上,换上球鞋,跑了几步,挥了一拍。声音对了。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卢文静 摄影:薛莹)
撰稿人语
采访冯祖鹏时,有一个细节让人忘不掉。他讲起空手进藏,扛过水泥,手上的茧揭了一层又一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始终笑着。
如今有人喊他冯老板,他摆摆手,还是让人叫他“小冯”。他说,这个称呼叫了20年,显得自己年轻,好像那些粗糙的岁月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
说起一路走来的收获,他把原因数给旁人:家人的托举、朋友的信任、时代给的机会。唯独没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凌晨五点半的工地,那些赶得人腰都直不起来的工期,他一个字不说。
他说,每个人的肩上都有座山,我只是挑了座不高不矮的扛着。他的笑,是把苦咽下去之后长出来的平静。
他不说的那些,手上的茧都替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