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万靖
赵书彬爱藏北,在西藏日报社几乎无人不知。
这从他的人生选择可以看得清楚。平均海拔4500米的那曲,被称作生命禁区,别人视为畏途,但两次去那曲驻站,都是他主动申请的。
“一个休假都待在那曲的人。”一位同事评价他。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何况爱得深沉。
从他的身份可见端倪——那曲记者站站长,采访足迹覆盖西藏74个县区,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著述颇丰的藏北文史研究专家,受聘那曲市政协文史专员、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专家组组长。
记者,学者;旷野,书斋。近20年的时间里,赵书彬用两种方式打开了藏北,或者说爱上了藏北,于是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藏北时空”里,既安身,又立命。
这是一个关于奉献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热爱的故事。
脚走出来的藏北
那曲市是全国海拔最高、陆地国土面积最大的地级市。采访面积大,工作条件苦,新闻空白点多。
赵书彬在两次驻站期间,乘车、步行、骑摩托,住牧家、烧牛粪、吃糌粑,走遍了那曲市119个乡镇和街道。这不是“驻站”两个字能概括的——在氧气只有平原一半的地方,“行走”需要持之以恒的热情和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职业能力。
2024年夏天,他坚持用5个小时攀爬十八军进藏路上曾遇险的冷拉山。站在5300多米的垭口,风大得站不稳,脑子里闪现的是战士们血肉之躯里的信仰和忠诚。回想那一刻,他写道:“我更加理解了‘道在瓦砾’——路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藏北古道承载的是各民族在青藏高原交往交流交融的千年历史。”
他把民族学的田野方法带进了新闻。作为资深时政报道记者,他会着意捕捉“会议背后的地方知识、口头传统、历史变迁”,采取“1+1”采写模式——完成规定动作的同时,挖掘新闻背后的纵深。他管这叫“一次采访,长期积累,多元利用”。这不光是勤奋,也是方法论。在新闻的“快”里,他埋下了学术的“慢”。
“他的新闻稿总会给我们一些新的启示,好像他的天地更加宽广博大,这或许是专家型记者的魅力吧!”经济日报记者代玲这样评价赵书彬。
(下转第四版)(紧接第一版) 2024年,赵书彬采写的《从“第一滴水”开始——西藏用心呵护长江源》获第34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这篇稿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态报道,而是把“第一滴水”放在地理源头与文明源头的双重意义上处理。长江源保护,不仅关乎生态屏障,更折射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深层意涵。新闻现场背后,已经能看见一个学者的目光。
他走出来的第一个藏北,是正在发生的藏北。但这个藏北从一开始就不“薄”——他在新闻现场里始终带着一个追问:这里在不同时空是什么样子?
手翻出来的藏北
如果说第一个藏北是在草原上走出来的,那么第二个藏北则是在旧书、古道、典籍和地名里“翻”出来的。
赵书彬翻这些旧书的起点,是2008年在藏北的田野调查:4个月的调研中,他与牧人同吃同住同放牧,完成了《人草畜关系与达嘎多社会文化变迁》。后来他又参与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藏北牧业社会变迁”课题。所以,藏北对他不光是记者生涯的开始,也是学术生命开始的地方。
那曲古道线路密集,历代中央王朝对西藏的治理都在这里留下了深刻印记,但由于关注度少、资料零散、缺少整理,相关史料基本不为人知。赵书彬在采访中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补课”与“赶考”。他利用休假、长假和“八小时之外”,长期伏案,翻旧书、走古道、访老人,相继出版了《藏北古道》《唐古拉》《你信吗?那曲!》《青藏通衢》等著作10余部,编纂《那曲市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历史文献丛书》11本、《那曲历史地理文献丛书》5本,填补了相关领域的多项研究空白。
那曲知名学者嘎玛贡加对赵书彬有直接的评价:“过去那曲的历史文化资料是散的、碎的,很多在老百姓的口头里,在寺庙的墙壁上,在谁也看不懂的旧档案里。赵书彬一点一点把它收拢起来、注释出来、深入研究,这是一件打地基又功德无量的事。”
在史料里翻出别人不曾认识的旧藏北,和在草原上发现一个新变化,对他来说是同一种动作——都是看见别人没看见的藏北。
此心安处的藏北
西藏日报社总编辑达娃次仁有一个观察:“书彬身上最难得的,不是他既会写新闻又会做学问,而是他做新闻的方式里有学问的耐心,做学问的方式里有新闻的追问。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不是两张皮,而是同一股劲。”
同一股劲,通往此心安处。
对赵书彬来说,新闻为学术提供“问题”。他在采访中遇到的地名、口述、遗迹、矛盾,都成为文献钩沉的起点。2009年第一次驻站时,他深度参与了西藏和平解放60周年重走解放军进藏路大型采访,3000多公里的翻山越岭中,古道往来、商旅驼铃与家国边地开始在他心里种下种子——没有记者身份带来的问题意识,那些古道可能永远不会被他“看见”。
学术又为新闻提供“纵深”。他挖掘出西藏和平解放时期第一位牺牲记者牛世钧的红色故事,为西藏新闻史补上了重要一笔。这不是偶然发现,是一个长期在史料里工作的人,才有的历史感。
在牧场和会场里穿梭,在文献与田野中往返,在往昔与当下间对话——新闻的快节奏与学术的慢变量反复捶打,逐渐积累起观察西藏、书写高原的双重视角。
说来简单,但这十数年踽踽独行的艰辛困苦、探索研究,非几句话能说清。妻子达珍描述的赵书彬,或许给我们提供了“为什么是他”的解释:“他做事认真、情绪稳定、有责任感,认准了一件事,就安安静静做到底,不管付出多少辛苦都不在乎。”
怀抱热爱与坚持,赵书彬用记者的脚,走出了一个正在变化的藏北;用学者的手,翻出了一个被遗忘的藏北。但这两个藏北又是合二为一的。他做的,不过是让同一个藏北,在不同的时间里都被看见。
他自己把这件事说得更朴素:“脚板下出新闻、草原上有学问。兼顾新闻传播与知识生产,这条路没有捷径,点滴积累、长此以往,就会从最朴实、最细微处发现大道至简的道理,而每一步也都会踩在雪域高原的土地上,都会踩在中国发展的时代脉搏上。”
“风中飘来千种暖,万般变化不知寒。”这是赵书彬为歌曲《唐古拉》所写的歌词。若不是多年行走,若不是真心爱恋,谁能在藏北严酷的风雪中不知寒冷,甚至还能感知到飘来的“暖”呢?
在赵书彬的脚下,藏北的路还在延伸。他说,他最终所求,不过是在万里羌塘,种一亩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