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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4日

桃花源里看变迁

——西藏林芝嘎拉村纪行

《西藏日报》(2026年11月04日 第 07 版)

▲摄影作品《春日嘎拉村》,作者刘枫。

俞和良

当地朋友跟我说,来一次西藏不易,该多看看高原湖泊、峡谷、雪山。我笑答,山川固然要看,但这一回,更想去看看西藏的美丽乡村。“去嘎拉村,那里有藏地春天的顶级浪漫,是吃上‘生态饭’、走上‘致富路’的乡村振兴样板。”当林芝市纪委书记冯玉忠向我推荐时,我一下子来了精神。

10月14日上午,我去了这个高原村落。这些年,我跑了浙江多个美丽乡村,写了两本散文集,但西藏高原的美丽乡村,还是第一次踏足。

一

尼洋河自雪山深处奔涌而来,在海拔2900米的河谷间缓缓舒展。河水清澈,河滩上的柳树绿绿的,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着巴宜区林芝镇的嘎拉村。

这里依偎青山,紧邻318国道,距林芝城区不过十余公里。世人知晓嘎拉,大多是因为春日漫山盛放的野桃花。1253株百年野生桃树扎根山坡,最老的一株据说已逾三百年。每到三四月,繁花如云,漫过沟谷,嘎拉也因此赢得“桃花第一村”的美誉,成为林芝桃花旅游文化节的核心举办地。自2002年至今,桃花节已连续举办二十余届,每逢春风如约而至,无数游人奔赴高原,赴一场桃花之约。

我到嘎拉的这一天,时值深秋,不见漫山粉霞。虽没有桃花如海,但山野依旧沉静如画。清浅的阳光穿过林间,落在藏式民居洁白的墙面上,青石板小路蜿蜒向前,小院花木葱茏。清风掠过村寨的屋檐,将高原独有的安宁,徐徐铺展在眼前。我站在珍呢家的缓坡上,望着绿树掩映的藏家民居,随口哼着几句——

尼洋河缓缓流过山下,两千九百米的云霞绕着家;

不见桃花漫成海的刹那,山野依旧铺开如画的芳华;

藏房错落依偎青山下,清风漫过村寨的砖瓦;

高原的阳光温柔地洒,把人间烟火轻轻融化。

哼罢才觉,此刻原是十月。桃树都落尽了叶子,枝干铁灰,横斜如篆,反倒比花期更像村庄的骨头。它们不急着解释春天,只把三月的账,记在年轮里。

二

嘎拉村是真巴村下辖的自然村,全村33户、151人,耕地590余亩。村落不大,人口不多,却是西藏和平解放70多年来雪域大地变迁的缩影。常住的,除了这151位嘎拉户籍村民,还有一批留下来的外乡人——他们的故事,要在后文才慢慢说起。

走进“团结颂”展览馆,脑际始终萦绕着两种色彩。一种是春日的粉——粉白、深粉、粉红,展墙上巨幅照片里,野桃花聚散如云霞,自带藏地的洒脱与野性;另一种是历史的黄——同一面展柜里,褪色的马鞭、老旧的马灯、磨破边的氆氇静静陈列。两种色彩交织间,最先撞进眼里的,是玻璃柜里半截锈了刃的斧头。标签小字写着:二〇〇三年收缴,村民拟伐百年野桃改作耕地。柜子对面,同一面坡地的彩照里,三月桃花正漫过经幡,把整座山谷举成粉白的浪。

一截锈斧,隔开了嘎拉的两个时代——斧刃朝里,是把桃林当耕地的穷日子;斧刃朝外,是把桃林当饭碗的好日子。

那个“斧刃朝里”的嘎拉,是什么模样?改革开放前,村民大多以伐木、放牧、种青稞维持生计,辛苦一年刚能填饱肚子。单一粗放的生产模式,让山秃了、水浊了,自然灾害也跟着多起来。村民曲珍回忆,2002年的一个雨夜,儿子发高烧,唯一通往镇上的小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他爸背着孩子在雨里走了6个多小时,才赶到镇医院,差点出危险。彼时的嘎拉,30余户人家散在海拔近3000米的山坳里,人均年收入不足2000元。

展馆里,边觉的那句“住上好房子啦”、阿牛的“吃穿不愁啦”、白玛才旺的“家里买车啦”……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尽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嘎拉村的桃花年年开,可没有翻身解放与兴边富民,哪有这“日子越过越好”的坦荡?那些老照片记录的苦难,反倒让眼前的阳光显得更温暖。

从低矮简陋的土石屋,到如今宽敞明亮的藏式小楼,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这翻天覆地的巨变背后,离不开党的关怀和一代代嘎拉村“领头雁”的坚守与开拓。

二十多年前,面对人多地少的困境,村民盘算着把坡上的桃树砍了改种青稞。那时候的村支书边巴得到消息,揣着一壶酥油茶上了山,一棵一棵地劝。他手掌按在皴裂的树干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早晨翻地的春泥:“树砍了容易,再长出来,可就是几百年了。”正是这份远见,让嘎拉村保住了生态底色。后来,边巴带领村民放下斧头、拿起锄头,蹚出了一条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融合的路子。

2024年9月,边巴代表嘎拉村赴北京参加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嘎拉村荣获了“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称号。去年村“两委”换届,边巴因年龄卸任村支书,但护林保桃、带着村子吃上“生态饭”的那段经历,还留在展览馆的锈斧旁边。

现任村委会主任尼玛多吉,是擦亮“桃花村”品牌的代言人。这位土生土长的嘎拉人,熟悉乡情村情,是村里的金牌讲解员,还是骑马射箭的一把好手。村里的那间“绿色银行”,村民捡垃圾攒积分换商品、提授信,便是他积极引导村民保护生态环境、推动落地的一项环保举措。

在村“两委”带动下,嘎拉村把休闲旅游定为发展主线,村民共同筹资49.5万元,建成占地百亩的观光采摘园,6000多株果苗自2024年种下后陆续挂果。生态账本上,投入3000余万元开展野生桃树更新复壮,桃花收入由2013年的5万元跃至如今的300余万元。

三

在嘎拉,民族团结不只刻在荣誉册的烫金里,更开在窗棂的格桑花上,暖在酥油茶升腾的热气里,融在一碗青稞酒碰杯的笑声中。

展馆里的另一面老照片墙,将“石榴籽”三个字变成了血缘——上世纪60年代,安徽萧县支边青年张勇兴,响应号召远赴林芝,与嘎拉村藏族姑娘白玛相识相恋,成立了村里第一代民族团结家庭。几十年过去,家族已传至三代。

嘎拉村的包容与温情,就藏在本村人与外来创业者日复一日的互助中。走进达瓦坚参家,墙上那幅定格的合影依旧温暖,桌上摆着酥油与奶渣。四川人胡伟7年前来到嘎拉村经营桃花山庄,达瓦坚参主动以实惠租金将空地租给他做露营地;胡伟则把村民没卖完的水果全部买下送给客人,有时还给乡亲们免单。达瓦坚参常说:“我真心希望他在我们嘎拉村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而村民次旦扎西与来自河南的张华飞,更是一见如故——与当年的张勇兴一样,又一位区外汉子在嘎拉扎下了根。张华飞种草莓,租了次旦扎西家的地。“租金没有固定标准。我从不说给多少,他也不提要多少。收成好时我就多付些,收成差时就少付些。有时我需要用车,就直接开他家的。”次旦扎西则送给张华飞一头小牛犊。有人问是否赔本,次旦扎西笑着回答:“我们一直互相帮助,这个感情是不能用钱来算的。”

一张老照片,半世纪光阴;从张勇兴背上行囊进藏,到胡伟在桃林边支起帐篷,嘎拉的“外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桃林下的道义没变——各民族相融,像桃花花瓣,瓣瓣不同,却瓣瓣同心。小院的阳光静静洒落,屋内家电齐整,寻常藏家院落的温情,朴素得让人不忍高声。

四

漫步村道,白墙藏房依山错落,远处青山连绵,尼洋河在山下静静流淌。即便错过了春日桃花盛放的时节,高原的风光依旧动人。

嘎拉村的变迁,藏在逐年增长的村集体经济里,也藏在村民越来越厚实的日子里。2025年,全村农村经济总收入达到1542万元,集体经济收入863.8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43万元。春日的桃花只是引子,采摘园、民宿、山庄、运输车队多元产业齐头并进,村民在家门口就业,人人有活干,户户有增收。

午后三点,阳光斜过苯日山,尼洋河忽然亮得不像高原的河——整条水面摊开金鳞,对岸桃林坡地空空的,可光影仍像替三月的花留着位置。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沿石板路跑过,影子拖得很长。

“过去,高原村庄困于山形地势,产业单薄,增收艰难;在兴边富民政策指引下,嘎拉人守住了生态底色,借山水资源,走通了文旅兴村之路。”村支书次仁朗杰说。

乡村振兴,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话。在嘎拉,它看得见,也摸得着:是庭院里修剪齐整的苹果树,是采摘园初挂果的枝丫,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客厅,是各族乡亲围坐院坝分食奶渣时的笑语。

离开嘎拉那日,河谷起了风。车过尼洋河谷,风灌进车窗,带着干草和冷松的味道。我沿尼洋河往回走,特意绕到桃花节的主坡地。深秋的野桃树,花谢了,但枝丫的姿势还保持着开花时的样子,像某种无声的余韵。

到了米林机场,脑际久久萦绕着“团结颂”展览馆墙上那行手书——“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是啊,此刻虽不是桃花盛放的时节,却看到了更具生机与魅力的“桃源新景”。

山河无言,岁月有声。这片藏在林芝山谷里的桃花源,守着绿水青山,厚植民族团结的沃土,让寻常人家的幸福,在雪域一年年开出安静的花。尼洋河还会流下去,桃花还会再开,而嘎拉人的日子,正像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不声不响,却满含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