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培秦
7月行过若尔盖草原,偶然结识牧人益西与么拉准夫妇。匆匆一面,心底便牵起一缕念想,仿佛草尖拴住一阵轻风,往后常常,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向那片高原。
十一期间,看见阿坝降冰雹的视频,鸡蛋大的冰粒砸在车身上,敲出浅浅凹痕。我心里立时悬起,惦念益西一家,连忙和么拉准通了语音。得知她家这边冰雹只有豆粒大小,落得短暂,悬着的心才慢慢安放下来。
为避开长假汹涌人流,十月六日我们去往扎尕那。拍摄结束,心中那份惦念不曾放下,便联系上么拉准,打算前去探望。她告诉我,次日要随同益西去表哥的牧场帮忙收牧草。听闻这话,我便很想去亲眼看看草原牧人秋日收割牧草的模样,便与他们相约,牧场相见。
第二天正午驱车前往,益西在前引路,我们跟在后面。通往牧草基地的土路坑洼起伏,每遇上泥坑,他便下车,小心指引车辆缓慢通行,生怕底盘被刮蹭。一路颠簸走了半个多小时,方才抵达收割的草场。
闲谈中方知,表哥与益西是一同长大的发小,情谊深厚。高原上人情大抵便是这样,谁家农事繁忙,一声招呼,邻里便赶来搭把手。
说话间走来身形挺拔的青年格扎甲,是益西的侄子。他毕业于成都大学体育系,曾先后在拉萨、成都谋生,做过篮球教练。在都市辗转漂泊,内心始终难安,思量许久,他还是决定回到故土,做一名新时代的草原牧人。站在这片云天之下,从前压在心头的重担慢慢卸下。他打趣道:“与其做牛马,不如放牧牛马。”话音落下,他俯身,投入割草的劳作里。
满目原野之上,牧人们躬身劳作,脊背弯弯,恰似岁月里静默伫立的镰刀,扎根故土、守望山河,岁岁轮回,一茬一茬收割着草原的丰盈秋实,守护着世代栖居的这片土地。
原先我以为割草会依旧沿用长柄镰刀,眼前所见却是割草机,一人便可操作。割草机齿轮式刀片扫过,牧草便成片倒伏,旁人紧随其后收拢,以草拧绳捆扎,一捆捆牧草竖立原野,像一座座小小的草垛。众人动作轻快,不多时,草原上便立起一片青垛。
么拉准身形瘦小,干起活来却格外麻利,仿佛身上总有使不完的气力。牧草刚刚随机器倒下,她便快步上前俯身拢草,紧紧跟在割草机身后。望着她紧贴机具忙碌的身影,我心底暗自生出一丝担忧。常年行医,深知这类机具潜藏危险,休息的时候,我再三叮嘱她劳作时务必多加小心,不要靠机器太近。
高原的秋日骄阳炽烈,日光滚烫,即便隔着衣衫,也能清晰感受到灼人的温度。劳作的牧人们,面庞被高原烈日晒得黝黑,又被蒸腾的热气烘得泛红。细密的汗珠从额头、鬓角缓缓渗出,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蜿蜒滑落,打湿额前细碎的发丝,最终滴滴坠落,融进脚下青青牧草。一身衣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与肩头,藏不住劳作的辛劳与质朴。
长空流云低回缱绻,慢悠悠拂过草原,缓缓踱步、自在游走,似是静静聆听着原野间此起彼伏、沙沙簌簌的割草声响,温柔又静谧。
劳作良久,主人招呼众人停歇休憩。宽大的天幕之下,大家团团围坐,煮一壶热茶,吃一碗热乎的牛肉面片,驱散满身疲惫,慢慢恢复气力。轻松的闲谈、爽朗的笑声在风里漫开,欢声笑语洒满旷野,终日劳作的疲惫,都在这烟火温情的闲谈中,悄然消散、温柔抚平。
我倚靠在青草垛上,草垛散发出牧草独有的清香。深深吸一口气,那股清香沁入肺腑,像一剂清润良药,消解长久淤积在心间的郁结,呼吸一下子变得通畅。抬眼望向长空,白云静静浮着,落进眼底。落日缓缓沉向远山,如同落进炉膛,溅起点点火光,炊烟随之悠悠升起。暮色一寸一寸,漫过牧人的肩头。
静对着这片天地,草原的风、云与人,在心底慢慢凝成诗句。
闲谈间,益西向我们细说,这片秋日收割的人工牧草,是草原牛羊专属的冬日应急饲料。待凛冬降临、大雪封山,万物萧瑟荒芜之时,这些储存完好的干草,便是牦牛抵御严寒、熬过寒冬的活命口粮。待牧草尽数收割、妥善储存完毕,牧人们便会赶着成群牦牛,开启一年一度的转场,奔赴温暖的冬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