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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4日

金桂寄秋来

何武

桂花是中国传统十大名花之一,也是秋日的信使。

秋风渐起,小区里桂香慢慢浓了,一树树碎金,就这样把秋天送到了眼前。

漫步林荫道,抬眼望去,在层层深绿的桂叶缝隙间,一簇簇米粒般大小的桂花缀在枝丫上,密密麻麻,仿佛撒了一把把碎金。阵阵微风拂过,小小的金花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衣襟与地面,铺起一层淡淡的碎金。香气带着草木本真的气息,忽而是蜂蜜的甜润,忽而是水蜜桃的甘香,忽而是清茶的淡雅,忽而又交融成一种莫名的芬芳。初闻心旷神怡,细品余韵悠长。悠悠的香味,忽浓忽淡,忽远忽近,仿佛整个秋天都被揉进了这空气里。

桂花是常绿阔叶乔木。小区的金桂高不过5米,树冠呈椭圆形。树叶泛着深绿,表面富有光泽,经过夏日沉淀后,愈发深沉、厚重而富有质感。清风徐来,满树绿叶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浅吟低唱。在浓郁的绿意深处,金黄色的花朵星星点点。绿叶是底色,繁花是点睛,二者相映成趣,默默诠释着“好花还需绿叶衬”的朴素道理。

这抹秋桂之绿,既是季节成熟的印记,也是内心宁静的归宿。

桂花香气如此醉人,古人又岂肯轻易放过?早在宋代,人们便把它封存成了风雅的事物。宋人陈敬所著《香谱》中记载:“凌晨采摘半开的桂花,剔除枝梗杂质,收集满满一斗鲜花,取清麻油一斤,轻轻拌匀,装入瓷罐,用厚油纸密封罐口,置于甑中隔水蒸煮一顿饭的工夫,取出,安放于干燥避光处。十日之后,滤取上层清液收集保存,密封尤需严实,存放愈久,香气愈浓。这种油还可以调入黄蜡,做成面脂,馨香绵长。”这便是香木犀油的制作工序。这样制成的香木犀油,在宋代十分盛行,后来渐渐演变为民间所说的桂花油。

只是这香为何如此销魂?原来桂香并非单一的甜香,乃是数百种挥发物质合奏的芬芳乐章。桂香挥发性极强,受温度、湿度和光照的影响十分明显。低温,则显紫罗兰酮之幽雅;高温,则释酯类馥郁果香。紫罗兰酮赋予了其温暖木质与类似紫罗兰的深邃甜香,是桂香的灵魂。品类有别,场景不同,香气层次各有风姿。

金桂也是味觉与嗅觉的盛宴。它温肺化饮,常用来制作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等美食,是将秋日芬芳封存于时光的艺术。

作家林清玄曾写道:“把盛开的桂花采下,在玻璃罐中放满半罐,然后把酸梅的肉剥下,撕成片片,放入桂花罐中,最后以蜂蜜倒满罐子,用蜡密封,十天后就可以食用,而且愈陈愈香。”

林清玄描述的那种桂花酸梅我不大感兴趣,我对桂花酒情有独钟。

制作桂花酒,我非常注重“鲜”与“净”。采收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需在花朵初开至盛放初期采摘,此时香气最纯正。选择晴朗早晨露水刚干时,仅采摘初开或半开的金桂。采回后立即摊开,细心剔除苦涩的花梗与杂质,仅留饱满的花瓣。挑选出来的桂花,切忌久泡、揉搓,以免破坏香气,我是用淡盐凉白开快速漂洗去尘,然后将洗净的桂花铺在竹筛上,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晾至表面水分收干、花瓣微软即可,不必完全干透。

提前选用密封性好的玻璃罐,用开水烫洗消毒,保证罐内无油无水。将风干的桂花置于罐中,缓缓注入白酒,距离罐顶一定空间时停下,盖紧罐盖密封,放在阴凉避光处存放。我制作桂花酒不加冰糖,是不想破坏浓郁纯净的花香和酒香。初始阶段酒液略显浑浊,随时间慢慢推移,酒色渐渐转为诱人的金黄色。

短期浸泡15天左右即可品尝,小酌一口,清新花香尚压不住白酒的凛冽。欲入口绵柔,通常要密封三个月以上,让桂花香与酒香完美融合。

制作桂花酒,是对自然馈赠的尊重,也是对慢生活的致敬。“援北斗兮酌桂浆”这句诗出自屈原的《九歌·东君》,常被后人理解为以北斗星为勺,舀取桂花美酒畅饮的浪漫意象。而桂花酒本身,亦是今人寄托相思、慰藉心灵的良伴。微凉的夜里,温一杯桂花酒,泡一壶桂花茶,仿佛整个秋天都被浓缩在这杯酒和茶中。

金桂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古人赋予桂花浪漫的想象,它连接着天上的神话与人间的烟火,寄托着古人对功名的追求、对高洁品格的崇尚以及对团圆幸福的期盼。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神话家喻户晓;古时乡试多在桂花盛开时节举行,人们把考中及第称为“折桂”;会试虽在春季举行,但人们仍沿用“折桂”这一祥瑞意象,用以祝愿登科及第。由此衍生出“蟾宫折桂”的美好典故。

秋色之夜,月洒清辉,金桂怒放,暗香扑鼻,给人一种宁静致远、温暖祥和的感觉。我站在小区桂树下,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香,忽然想起家乡大坝塆的那株金桂。

那是沈衡之亲手栽培在他卧室门口的。沈衡之曾创办了大竹县第一所男女合校初级中学,培育了一大批志士仁人。我听说这株桂花树被卖了,遂向我的学生沈祖英求证。她是沈衡之的孙女儿,很快便收到了她的回复:“古树纳入了三级保护,是不能买卖的。它矗立在大坝塆院子中,枝叶繁茂,花香一年胜似一年。也许是它置于明月山脚的缘故吧,目前花事正盛!”

看罢回复,我心头一怔:沈衡之不就是一株以清香与绿荫福泽后人的金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