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桑邓旺姆 本报见习记者 郝玉婷
9月的拉萨,天蓝得透亮。东郊一小区楼内,45岁的程娟穿着短袖,指尖捏着小珍珠,一颗一颗穿过线头。
这是个精细活儿,即便是白天,也需要开个小台灯照明。等几根线上的小珍珠穿得差不多了,就能往氆氇料子上粘贴。桌面上散落着几十个待完工的娃娃,都是准备发往青海的订单货品。“娃娃身上的服装需要纯手工制作,所以每批货的交付时间会有点长,客户也都理解。”程娟说。
她手中的娃娃,是在西藏渐渐有了名气的“吉娜公主”。作为创始人,她的创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但一路坎坷,她都扛过来了。
重庆妹子 藏族娃娃
黑头发,黑眼睛,圆脸,脸颊带着两抹淡淡的绯红,是“吉娜公主”系列娃娃标志性的模样。
从12厘米的迷你便携款到60厘米的收藏非遗款,“吉娜公主”共有五个规格,上百种款式。娃娃身上的服饰,囊括了拉萨、那曲、阿里、昌都等七市地的代表性样式。
“‘娃娃’身上的服饰,都是依照藏族传统服饰等比例还原制作的。”程娟言语间满是自豪。
程娟,重庆人。选择来拉萨定居的唯一原因,是爱情。
2014年1月,程娟刚从重庆的一家知名家电企业辞职,来到拉萨散心,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扎西。他们相识于茶馆,又一起去了拉萨很多景区。这期间,两人互生情愫,之后决定在一起。
回到重庆,程娟的心却一直在拉萨。“异地恋太难熬了,我就想,一辈子转瞬即逝,不能留下遗憾。”程娟毅然决然来到了拉萨,1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后,她没有闲着,而是开始做“外国娃娃”的西藏经销,因为这些“娃娃”自带知名度,生意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有一次,她在仓库理货,扎西倚在门边看了许久,忽然说:“你销售‘外国娃娃’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做一款属于咱们西藏自己的‘娃娃’?”
这句话,把程娟问住了。那一夜,她思绪万千,翻来覆去没睡着。做“藏族娃娃”,意味着从零开始,未来变成了未知。
“我这个人好胜心强,就爱自己卷自己。”程娟笑着说。2020年,她抛下所有顾虑,把做代理攒的钱全“砸”了进去,一股脑儿研究起“娃娃”的模样和身上的服饰。
为做到尽善尽美,娃娃的形象反复打磨、多次修改,身形比例一改再改,合作工厂也前后更换了好几家。“打样师傅被我磨得不行,说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犟,我说我就这样,改不了。”程娟说。
车祸来袭 针脚不断
“吉娜公主”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那一次,程娟看着两个女儿抱着第一批“娃娃”爱不释手的样子,做了一个决定:从她们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贵桑德吉、噶玛娜姆,就这样,“娃娃”的名字定了下来:吉娜公主。
“吉娜公主”做出来了,服饰成了重要的一环。程娟先前对藏族传统服饰了解不多,但为了做出市场认可的“娃娃”,她开始翻看大量关于藏族服饰的书籍。
她联系藏族朋友曲吉,去她家体验藏装,还去各个地方采风,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回来后一笔笔画下来,发回重庆打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没有销路,成了创业以来遇到的最大难题。”她说。
这时候,转机来了。自治区相关部门组织企业去区外参展,程娟报了名,开始拖着箱子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推介、宣传,订单慢慢多了起来。
在一次广州举办的商品交易会上,程娟签下了发往秘鲁的6000个娃娃的订单。那段时间,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在这节骨眼上,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2023年10月,程娟像往常一样,去接女儿放学,途中突然被一辆失控的车撞飞。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整条左腿,她艰难地低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扭曲变形的左腿。
“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只记得给老公打了电话,让他来处理。后来转院做了手术,因为粉碎性骨折严重,膝盖换上了人工假体,落下了终身残疾。”程娟指了指左腿膝盖说道。
术后,她静躺在病床上,一遍遍摸着僵硬的膝盖,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休养数日,她慢慢想开了:人生难免留有缺憾,自己还有事业要奔赴。
她的亲戚李祥凤,一直在工作室帮忙。她感慨道:“程娟从来不说自己疼,可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就知道全是在硬扛。”
日子还长 岁月静好
现在,程娟走路超过十五分钟就要休息一下,去国外参展得拄拐杖,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长时间工作了。
但她依旧很乐观:“没什么,能走就行。”
身体残疾了,手上的活却从没停过。她带领工作室里的15名员工,拉订单、赶工期。还受拉萨市妇联邀请,前往东嘎社区手把手教授当地妇女制作手工娃娃。
“我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想把藏族服饰文化传扬出去,需要更多人的加入。”她说道。如今,60厘米娃娃的制作,她全权交给了东嘎社区的妇女来负责,做出来的娃娃卖到了全国各地,也卖到了海外。
她还告诉记者,拉萨市残联帮她在残疾人创业园协调了一间新工作室,200多平方米。“我打算招一些残疾人,没有时间和地点限制,只要有手艺就能来。”
聊到市面上那些突然火起来的爆款娃娃,程娟放下手里的活,认真起来:“我不太希望‘吉娜公主’一下子火起来,因为有了流量后,市面上良莠不齐的东西就会出来。我更希望‘吉娜公主’是细水长流的发展,用非遗手工艺的匠心,慢慢沉淀出藏族服饰文化的厚度。”
关于未来,她想得清楚。两个女儿现在分别在读五年级和四年级,等孩子再大一点,她就要去更多地方采风。“夏尔巴、僜人、门巴、珞巴,这些族群的服饰我都想做。他们人不多,但文化也同样厚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上已经穿戴服饰的“娃娃”身上。一旁有关藏族服饰的书籍自然散落开,程娟低头紧了紧线头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急。”
扎西来接她,眼神里有心疼,更多的是佩服:“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的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去做。”
程娟听到了,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桌上那个“娃娃”,嘴角翘着,跟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