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
新时代的边疆建设，早已跳出单纯军事戍守的传统内涵，“稳边固边”与“兴边富民”双向并举，军地协同、民族团结、生态保护、产业振兴交织共振，构筑起当代边疆发展的崭新图景。作为庆祝建军100周年强军文艺重点选题、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作品，军旅作家党益民发表在2026年第四期《当代·长篇小说》上的《天牧》，扎根雪域边境现实土壤，以退伍军人余木重返高原创办“天牧合作社”为叙事主线，将军人的家国信仰、牧民的生存理想、基层干部的责任担当熔于一炉，用文学笔触描摹军民同心守边兴边的时代画卷，拓展了新时代戍边文学的审美边界与思想深度，谱写了一曲兴边富民、稳边固边的雪域壮歌。
传统意义上的戍边叙事，常常将戍边简化为站岗执勤、风雪御敌，英雄形象多偏向符号化，边疆只是悲壮苦难的地理背景。而《天牧》以完全基于真实生命体验的创作质感为基础，通过去神话的平民视角，锚定普适的情感主题，实现了戍边内涵的时代更新：守边不止是枪口与界碑，更包含发展边疆、安顿民生、守护家园，让边疆群众安居乐业，才是更深层、更持久的固边之道。小说主人公余木，一名山地旅退伍士兵，脱下军装回到区外都市，却始终无法消解高原记忆，难以适应城市生活。牺牲的队长长眠于边境牧场，这份战友情谊、军人使命召唤着他，他毅然告别繁华城市，重回冰峰林立的雪域边境，扎根埋葬战友的牧场，联合地方政府打造“天牧合作社”。而这一人物的选择，完成了军人身份的延续与转型。从前在军营，余木以钢枪守护国土边界；退伍之后，他以产业建设守护这片土地。合作社不是简单的创业故事，它承载着多重使命：盘活高原畜牧资源，带动当地牧民增收致富；留住边境人口，让各族群众安居故土，以民生的稳固夯实国土安全根基。小说巧妙地把“固边”与“富民”拧成一体，人在边疆、业在边疆、家在边疆，群众安居乐业，边疆防线才有最坚实的群众基础。当化名吴丽的神秘女孩闯入牧场，忠诚与考验接踵而至，平静的牧场暗流涌动，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人性抉择相互碰撞，在雪山草原之间上演惊心动魄的现实博弈，个体命运始终与边境安危紧紧缠绕在一起。
小说跳出了军人的单一视角，精心塑造出立体多元的边疆群像，从而实现了戍边主体的扩容以及家国大义与人性温情的双向交融。书中既有高原特战官兵，也有边境警察、乡镇基层干部，更有世代生息于此的高原牧民。军人不再是边疆唯一的守护者，基层干部落实兴边政策，牧民放牧巡边，各族群众共同成为国土的守卫者。牧民世代放牧，牛羊踏过草原，他们的家园本身就是国境线；基层干部奔走牧场，协调产业、化解矛盾，打通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不同身份的人，目标高度统一：守护家园，建设家园。各族群众互帮互助，共建合作社，共享发展红利，有形有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党益民坚持“理念向上，笔端向下”，拒绝高大全的英雄模板，写人的软弱、挣扎、爱恨，写出普通人面对高原苦寒、现实困境时的纠结，让家国情怀落地于凡人的喜怒哀乐，让戍边人物褪去神性光环，拥有滚烫真实的人性温度。
《天牧》将人与自然的书写深度融入戍边叙事，构建出独属于雪域高原的生命美学。雪山牧场不是单纯的故事舞台，牦牛、雪豹、岩羊、野狼、旱獭等高原生灵频繁出没于文本之中，雪山草原万物共生，构成边疆的生命底色。新时代的稳边固边，同样包含守护高原生态。边境的山水草木、飞禽走兽，更是国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余木和牧民经营合作社，并非一味索取草原资源，而是探索可持续的畜牧发展模式，寻求发展生产与保护生态之间的平衡。国、家、人、自然四重关系在此交织：守护国土，即是守护这片山河；守护山河，即是守护各族人民的家园。边疆不再只是苦寒的边塞，而是各族人民赖以生存、值得用心经营的故土，这是新时代边疆观念在文学之中的生动投射。
回望文学史，古代边塞文学多书写征战离别、边塞苦寒；既往军旅戍边文学，侧重战争冲突、军营生活。而新时代戍边现实已经发生巨大变化，戍边文学必须完成题材拓展与范式革新。正如党益民所言，新时代戍边文学应当由单一走向多元，由封闭走向开阔，从冰山雪谷走向广大人民。戍边不再仅仅是硝烟和哨卡，乡村振兴、产业发展、生态保护、民族团结、军地融合，都应当成为戍边文学的书写对象。文学要看见脱下军装之后的老兵，看见扎根边境的普通牧民，看见奔走一线的基层干部，看见边疆现代化建设的烟火日常。英雄不再只存在于硝烟战场，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普通人，同样是时代英雄。戍边文学要把宏大国家叙事和个体生命叙事结合，既要写出家国大义，也要写出个体情感、生存困境，让宏大主题落地于具体的人的命运。
《天牧》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打通了“守”与“建”。守边是使命，兴边是根基。余木重返高原，不仅仅是为祭奠牺牲的战友，更是完成精神传承：牺牲的战友用生命守住国土，而活着的人要用双手建设国土。天牧合作社，名字意蕴深远，“天”是高原辽阔山河，“牧”是世代延续的生产生活，天牧二字，暗含守护高原、牧养家园的深层寓意。在这里，军人的忠诚、牧民的坚守、基层干部的担当汇聚一处。面对吴丽带来的风波，忠诚、背叛、爱情、救赎相互纠缠，个人的爱恨抉择，时刻牵动边境的安稳，个体命运与国家安危紧密相连，小牧场折射出大时代的边疆图景。《天牧》告诉我们，稳固边疆不只是军事防线的构筑，更是民生防线、人心防线的构筑。产业兴旺，百姓安居，人心凝聚，边疆才能长治久安。各族群众把根扎在边境，把日子过红火，就是最坚实的守边固边。
边关风雪不息，文学书写不止。党益民以“另一种高原跋涉”向雪域高原和戍边战友致敬，《天牧》以文学的方式记录新时代边疆的深刻变革。何为国土、何为忠诚、何为青春，《天牧》为新时代戍边文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