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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6日

柳菇汤

梁有劳

7月至9月,是西藏最美的季节,风轻云淡,草木舒展,而大地深处,正悄悄孕育拉萨一季独有的鲜香——那便是柳菇。

上世纪80年代,我在拉萨工作。一天,朋友邀我去他家做客。中午时分,他家的厨房里,飘出一阵阵醉人的香味儿,清而不淡,鲜而不腻,像一缕温柔的风,一下子牵住了我的脚步。好奇的我追着味儿冲进厨房,朋友以为我来帮着干活儿,说,你在客厅休息吧,这儿不用你帮忙。我说不是,我是冲着香味儿来的。朋友笑了,右手抓着勺把儿,左手打开锅盖,蒸腾的热气里,锅中的白汤飘出更加浓郁的香味儿。我问什么汤,朋友神秘一笑说,你猜!我看到,奶白色的汤里,有似菌类的食材在翻滚,我说好似菌汤,朋友说,这是他一早去河坝林采回来的、拉萨独有的滋味——柳菇。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尝一尝它的味道了。

午餐的时候,朋友不停地给我加汤,还不停地说,喜欢你就多喝点。那种汤鲜香,菌滑嫩的感觉充盈了口腔,在舌尖上打着圈儿地缠绕,滋润着味蕾,当这汤从口腔通过喉头慢慢滑入胃中的时候,那种软糯顺滑的柔美,温温暖暖的感觉传遍全身,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汁。本不会作诗的我,竟然随口冒出一首打油诗:山珍海味有各长,不及朋友柳菇汤;今生若有难忘事,拉萨城里鲜菌香。朋友哈哈一乐:妙哉妙哉!

从那天起,柳菇便留在了我的岁月里。

柳菇生于柳树根下,藏于泥土之间,是文成公主带来的唐柳给雪域留下的一份馈赠。几百年风雨寒暑,唐柳一茬茬,长了枯,枯了又长,连绵不绝。老去的柳树根茎成了柳菇生发的基质,只要温湿度合宜,它便会肆意生长。拉萨河谷夏秋两季气温适宜,水系遍布,土壤潮湿,又无化肥农药公害,为柳菇生长提供了天然的优质环境。尤其是拉萨夜雨后,潮湿带有泥土清香味儿的空气里,也夹杂着柳菇生长的味道。

柳菇是无毒可食菌类,簇生,很少有单生单株出现。柳菇形体小的如鸽卵,体白,顶微黄。杆茎被菌伞紧紧地包裹着,外表光滑圆润。形体大的杆粗伞厚,茎粗的似人的拇指,加之包裹的伞衣形如鸡腿,也叫鸡腿菇。柳菇高矮不一,高的有十到十五公分,矮的也有三五公分。有的长出了地面,有的还在土层下面。只要看到树的周围有拱起的泥土,一刨准有收获。柳菇生长速度快,早如鸽卵,下午就已经开伞。一般都不食用大的高开伞的。开伞的茎老伞黑,释放菌孢繁衍生息,食之却粗糙失鲜乏味,一般弃之不食。

那时的夏秋季,逢节假日,吃过早饭,便带上老婆孩子,拎着小筐小桶,既为休闲娱乐也为口腹之瘾,去龙王潭或罗布林卡或路边河边田埂上的柳树下去寻找柳菇。柳菇好找,只要你发现了一株,就等于发现了一窝。一窝少则有三四株,多则十几株,一个个长得白白胖胖的。

柳菇是大自然的赠予。我们是带着收获的期盼和对野生的敬畏去的。采收时,就像考古专家那样,先用小铲刀一层层轻轻刮开泥土,待柳菇露出头部,便用手一点点地抠挖,以保证柳菇的完好。

采回的柳菇,清洗干净,不用刀切,手撕成片状式丝状,锅中加少许植物油,放蒜瓣,香葱小火炒香;放入柳菇翻炒半分钟,加入大肉罐头(那时拉萨没有鲜肉供应,当然鲜肉更好)和水,中火煮开,再小火煨制五到十分钟;待到汤汁浓白,香味儿溢出,满屋飘香时,放入少许食盐,不再添加任何调料。至此,一锅香喷喷的柳菇汤就大功告成。

岁月流转,我离开拉萨多年,拉萨越来越美,城市越来越新,我却常常在某个安静的时刻,忽然想起那碗柳菇汤——想起它的鲜、它的香、它的暖,想起那段简单、明亮、带着雪域清香的旧时光。

不知如今的柳荫之下,是否依旧藏着一季又一季的鲜香;不知那碗汤,是否还在等待着远道而来的人,轻轻一尝,便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