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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21日

扎西平措:

那个怕死的牧童,后来建了一座博物馆

拾光工作室

图为扎西平措在整理自己的钱币收藏。

图为西藏夺底钱币博物馆。

扎西平措12岁那年,特别怕自己消失。

他偷偷戴两顶帽子——因为藏族民间有个说法,戴两顶帽子就长不大。长不大,就不会老,不会消失。放牛的路上有块大石头,他向石头许愿,希望自己变成它。“因为石头永远立在那里,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石头不会消失。”那块石头,是他童年时对“永恒”的全部理解。

那是山南贡嘎的田野,一个牧童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家里8个兄弟姐妹,没赶上安稳念书的年份。对于童年,他最多的记忆就是放牧。人在放牛,脑袋里闲不住。怕死,怕消失,因为想做的事太多,可每天一睁眼,却只能跟牛待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那时的他,差点以为自己真要放一辈子牛了。

几十年后,他在拉萨夺底乡建了一座钱币博物馆。青绿色琉璃瓦,6层藏式建筑,里面装着他半生收集的3万多件藏品。开馆那天,他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从牧童到馆长,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

制服、货车与老钱币

18岁那年,县里征兵。家里不同意——他是主要劳动力,又刚分到属于自己的牦牛。他软磨硬泡,加上村领导劝说,家里才松了口。入伍后,扎西平措被分配到武警医院,从厨房到仓库再到司务长,一干就是13年。那段时间,有位汉族同事,一有空就教大家汉语,他私下反复练习,逮着机会就跟人对话。那时候他就明白:想得多,就要做得多,文化不能落下。

转业那年,登山协会、司法、公安系统都向他抛出橄榄枝,他选择了公安。“那身制服,一穿上,使命感就来了。”生活中的他是个热心肠,有时甚至“过分热心”——路上碰见陌生人起争执,他都要上前劝两句。

正式报到前,部队给了一年安置期。他买了一辆二手五十铃货车,跑起了青藏线。拉矿、拉粮食、拉木材,拉萨、山南、林芝、格尔木跑了个遍。一年下来挣了一百多万。那是1995年,这笔钱是常人不敢想的数字。可他没贪恋这条路,期限一到,准时到区公安厅经侦总队报到,身上的制服从军绿换成了藏蓝。

颜色换了,人还是那个人。柳梧大桥上有人跳河,他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人。凭借果敢与缜密,他还破获了一起影响极大的假币案。

说来也巧,办假币案的人,手里却一直收着些真东西。老物件是家里传下来的,他自己也断断续续在收,没太当回事。唯独那些闪着幽暗光泽的古钱币,总能在夜深人静时吸引他的目光。

他有时候拿出来一枚,放在灯下看很久。“这些老的东西怎么就不会消失呢?”“前人把它们完好地保存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并不知道,这袋在岁月里蒙尘的古币,将在多年后成为他后半生最执着的念想。

2014年,扎西平措从经侦总队退休。那一年,他50岁。

从荒地到博物馆

退休后,那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的老钱币,他翻来覆去摸过好几回。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想建一座钱币博物馆。”

妻子担心工程太大,会拖垮他的身体,亲戚们也觉得他疯了。但家里的大小事,一向是他拿主意。

2016年动工。选址在拉萨夺底街道的维巴村,藏语里“维”意为钱、“巴”意为印,这里曾是百年前原夺底造币厂的所在地。为了拿下这块地,他跑遍相关部门逐一了解、报备,得到同意后,他挨个和23户人家谈,凑出20亩的规模。

他卖掉市中心的楼房,又卖掉留给子女的房产。签合同那天,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妻子只说了一句:“房子没了还能再挣,可你要把自己折腾垮了,什么都没了。”

设计师画不出他想要的图,他就干脆自己拿起笔。一个从没学过建筑的人,凭直觉勾出了大致轮廓——青绿色琉璃瓦屋顶,是他想了一夜才定下来的。“恐飞”的他跑遍全国找这种颜色。“我在汉藏建筑里都见过,它是一种团结的色彩。”

那些年,他每天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脸晒得黝黑。博物馆建到一半,附近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猜修寺庙的,有担心施工会对土地造成破坏的……质疑从四面八方涌来。

难熬的日子,他就往博物馆下边的林子里跑,带条毯子睡上一觉。这是他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他没想过放弃。“想到了就去做,做的时候就不想别的了,就一直埋头做。”他给博物馆起了个小名叫“平安博物馆”——他守着它,它也守着他。

2021年,他参加了全国非国有博物馆馆长培训班,成为西藏首批受训的民营博物馆馆长。2022年,自治区文物局下发同意成立西藏夺底钱币博物馆的批复。

博物馆现藏3万余件藏品,涵盖钱币、粮票、古董等多个门类。父母留下的那袋钱币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是他多年四处淘来的。收藏全凭眼缘——一眼看中,便想尽办法带回家。“前人能把这些完好保存至今,是件了不起的事,我愿意接过这份托付。”

镇馆之宝是两枚古币——“乾隆宝藏”和“雪冈币”。“大约四五百年前,西藏流通的货币多达4种。‘乾隆宝藏’一出现,乱的局面就结束了,它是汉藏文化交融的直观载体。”

讲到“雪冈币”时,他的语气不一样了,那是他小时候玩过的。最热闹的玩法是“投币入洞”——在土坡上挖个坑,每人捏一枚币,轮流往洞里丢,丢得最准的赢走所有的币。他攒下的币,成了收藏的起点,最终进了展柜。如今再看到“雪冈币”,想起的是放牧时光里最纯粹的快乐。

替他记得

2023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钱币博物馆正式开门迎客。扎西平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第一批观众走进去,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轮到他上台致辞时,手一直在抖。

妻子和所有家人都来了,这栋建筑打消了大家当初的质疑。儿子旦增卓顿从2016年起,一休假就来帮忙,每月还悄悄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补贴博物馆。“当初建博物馆的决定一出,我们都不同意。”旦增卓顿苦笑,“可我们也知道,父亲一旦决定要做的事,谁也劝不动。作为子女,能做的就是全力支持。”

开馆至今,钱币博物馆每年接待一万名左右的参观者。免费开放,免费讲解。这个庞大的项目没有带来任何直接收入,扎西平措依然用自己的积蓄补贴日常运营。为了缩减支出,他已经搬到博物馆里居住了半年多。每天早晨7点准时起床,饭后先绕着园区巡视一圈,随后便一头扎进园子里的林地——修剪花草、清理枯枝、养护植被,粗活细活都亲力亲为。

博物馆里还有个特殊的“家人”——云珠。他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大学毕业后断断续续干过几份短工,始终没有安定下来。2022年,福利院得知博物馆正好在招人,便将云珠介绍给了扎西平措。

云珠坦言,刚来的时候没想过长留。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发现这里远比想象中温暖——馆长对大家如家人一般,包吃包住,再困难也没拖欠过工资。“跟着馆长学到的,课本里都没有。现在,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前阵子,扎西平措过62岁生日。云珠走到他面前,端着一碗酥油茶,站了好一会儿。“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扎西平措端着碗,半天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后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把那些年卖房、跑工地的事又说了一遍,才开口:从不后悔。

“人活着要做很多实在事,总要在人间留下点什么。那些钱币背后的历史、那些老物件承载的记忆、那座从荒地上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博物馆——这些东西,比什么都更持久。”

12岁那年向石头许愿的牧童,如今62岁了。

“小时候怕死,现在反而不怕了。”他说,“我已经变成了那块石头。这座博物馆,就是我的石头——让它替我站在那里,替我被人看见,替我不用消失”。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明吉 摄影:明吉 郑璐 旦增措杰 曲点)

退休后做的这个选择,后悔过吗?这个问题我问了扎西平措好几次。前几次,他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遍遍讲建馆期间的那些事。好像在他心里,“后不后悔”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把那些事再说一遍,答案就已经在里面了。直到后来,他自己才说出了那句:从不后悔。

花甲之年的扎西平措,退休后选了条不寻常的路来走。这条路,他走得比年轻时更执拗、更较劲。也让人看到,不管多大岁数,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是“闯”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