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华

藏北高原，羌塘腹地，是令世人望而生畏的生命禁区。这里平均海拔5000米，常年高寒缺氧，风雪无常，沼泽连片，旷野荒寂，鲜有人迹。1990年，我从西藏邮电学校调任自治区邮电管理局宣传教育处，同时负责人民邮电报西藏记者站工作，自此投身新闻宣传工作。广袤苍凉的无人区，像一块巨大磁石，牵引着我的脚步。

1995年7月，我第一次踏上前往双湖的路途；1999年12月，我二度深入这片无人之地；2002年9月，我第三次奔赴羌塘荒原，近距离记录高原通信人的坚守。

双湖特别行政区，位于羌塘草原的西北部，大片的无人区。说它是无人区，并非绝对没有人烟，只是人烟极为稀少，加上地域极为辽阔，与无人区相差无几。到双湖特别行政区的路是漫长的。需要说明的是，1993年8月国务院批准西藏设立双湖特别行政区（隶属于尼玛县，正县级派出机构，人们习惯称之为双湖特别区），2013年7月26日正式设立双湖县。

1995年7月，区外早已进入盛夏时节，草木繁盛，藏北高原依旧寒风凛冽，冻土未消。我坐着邮车，驶出最后一个乡镇后，眼前便只剩茫茫荒原，没有道路标识，不见人间烟火，只有连绵的戈壁与起伏的草甸。我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路。这里大多数路段没有真正的路，而又到处都是路。那些很宽很宽的路是靠汽车轮子碾出来的。绿色的大草原上，车轮压出来的两条辙印宽宽的，亮亮的，白得闪光，亮得刺目。这里的路一般都不是一条，汽车司机们开着卡车行驶在大草原上，看到哪儿平就往哪走，这个走左，那个右走，第三个也许选择了中间，久而久之，压出来的路越来越多，不过大都是并排的。

那年月，无人区还没有公众电信服务，唯一通向外界的联络方式就是邮政。“无人区里人们阅读的报刊、信件，就靠这样的邮路运进去。你别瞧不起这些路，这片大草原上，这些路才是现代文明的标志呢！”邮车司机索南达杰的话令人印象深刻。别看这些邮路质量不高，起的作用却不小。它伸向哪里，哪里就出现活跃的人影，哪里就出现帐篷、村镇。它伸向哪里，哪里就告别封闭的过去，与经济文化更发达的地区联系在一起。

邮车行驶的这条无人区的邮路，在夏季就像一条浮在大泥潭上的软腰带，到处陷车。经过３天的艰难行程，从那曲镇到双湖特别行政区驻地，整整走了900多公里。双湖特别行政区邮电所只有两名职工，一个叫江巴，一个叫松地。见到远道而来的我们，二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即便身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海拔 5400 米的严苛环境里，他们同样要承受高寒缺氧带来的重重考验。

第二次踏进无人区，正值隆冬。江巴和松地工作和生活在铁皮房里，屋顶用铁丝固定，铁丝两头拴吊着巨石“压房”。当大风刮起，房屋摇晃，石头滚动，碎石子随风蹿飞，敲得铁皮噼噼啪啪，有时能打破人脸。电信光纤线路没有延伸到这里，邮政仍是无人区通向外界的桥梁。盼家信，盼报刊，仍是无人区一道独特的风景。

1976年随着双湖办事处正式设立，依靠“帐篷+短波电台”搭建最早通信链路，仅有无线电报，没有有线电话，更没有无线电话。无线电报只满足政务应急通信，是无人区最早的通信基础设施。1995年我坐邮车进入双湖采访，当地仅有这套电台通信，对外联络极为困难。直到1998年底，双湖开通 VSAT 卫星长途通信（卫星电话），对外通信困境才稍有缓解。

第三次进入无人区，正值9月，在区外正是黄金秋季，但藏北高原早早迎来降雪，远山覆雪、荒原凝霜，气温骤降，行路难度陡增。对双湖特别行政区来说，这地方似乎没有春天，也没有夏天，只有漫长的冬季。8月只有20多天的无霜期，勉强算是高原之秋吧。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同时站在同一日历上。

这里的燃料主要是牛粪。周六、周日下班后，江巴、松地每人拿两三条麻袋，在稀疏的灰黄色的草地上满山遍野地寻找牛粪，有时走到二三十里外去拣。他们一趟又一趟往返于沙砾草坡。长达11个月的严寒，他们吃喝取暖就全靠这些储存的畜生粪便。他们有时也拣一些羊粪，羊粪一般在羊圈里找。在寂静的荒原上，有时能看到用石头垒成的矮墙，那就是牧人遗留下的羊圈。羊粪很耐烧，火焰是碧蓝色的，火苗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灰烬也是整颗的，石子一般坚硬。

邮电所北面阴坡上生长着一些爬地柏，这些不知奋斗了多少世纪的“柏”早已磨尽了凌云壮志，退化为草本植物，千秋万代紧贴枯寂的坡地瘦土繁衍不息，爬地柏也成了当地居民的燃料。

那天，双湖邮电所主任陪同我采访牧区邮件投递，并调研牧民如何翻山越岭到双湖行政区驻地打卫星电话，跟远在区外省市读书的儿女联系的。在灿烂的阳光下，我们正欣赏草原的美景，突然乌云密布，转瞬间倾盆大雨夹着黄豆大的冰雹笼罩了高原。我们脚边本来清澈见底的小溪顿时浑浊了，原来是潺潺的细流，猛然间涨满水，滚起浑黄的波浪……我们正急于找一个地方避雨，没想到头上一片乌云飘过，又出现了蓝色的天空，风雨冰雹已经无影无踪。这就是无人区的脾气，一会晴，一会阴，一会风，一会雨，喜怒无常，难以琢磨。

在坐着邮车返回那曲镇的途中，草原上一道道小河流不时地拦住邮车，有几个大冰坑真令人揪心，好几次邮车轮子打滑，在裂开的冰坑里轰鸣着、蹦跳着，晃晃悠悠地冲了过去。

2008年12月31日，尼玛至双湖干线光缆建成投运，光纤通信成为主干网络，程控电话、移动通信通达全国，连接世界。卫星通信转为应急备用手段。遥远的双湖，才融入了信息社会。

古老的邮政和现代电信通信，在双湖特别行政区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是最有生命力的，最与人民群众有血肉联系，以致牧民对记者说：“看见邮政局和电信局的门开着，就知道共产党在，知道人民政府在。”

藏北无人区环境严酷，令不少人望而却步，能长期在此安稳工作生活实属不易。从这个角度而言，每一位驻守双湖的通信从业者，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三进无人区，我不能不敬佩藏北通信人那种崇高的献身精神。

若有人问我，何为真正的男儿、何为巾帼豪杰，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驻守无人区、扎根藏北高原的全体通信工作者，便是这般可敬可爱的人。

（作者系海口经济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