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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29日

好厨娘

何武

厨娘,宋代最流行,专指富贵人家雇用的专业女厨师,现在人们常用“好厨娘”来夸赞做得一手好饭菜的女性。木心在《狭长雰围》中展开他独特的文学想象:“西瓜是瓜中圣君,黄瓜是忠仆,桃子是美妇人,冬瓜是大管家,丝瓜是好厨娘……”丝瓜咋就成为了好厨娘?这诗意的拟人笔法,让我在新鲜感与困惑感的交织中,脑海里历历浮现出儿时关于丝瓜的那些画面。

记忆里最鲜活的,便是年年盛夏房前晒坝边那一方丝瓜乐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母亲抢在谷雨前铲去晒坝边的杂草,收拾得干干净净,播下丝瓜种子。乡间还有句老话:“丝瓜要往高处挂,结瓜箩筐装不下。”丝瓜芽露出地面,不经意间,叶腋处长出了细细的卷须。丝瓜这类草本植物,没有挺拔的身姿,攀援成了生存本能。爸爸忙着砍竹子搭丝瓜架,竖插两根竹桩,横搁两根竹竿,用篾条捆绑好即大功告成。

丝瓜藤蔓不知何时便攀爬上了丝瓜架,纤细的卷须试探着缠绕竹竿,片片青翠的叶子密密铺开,像碧绿的床毯。仿佛一夜之间,绿毯绣上了一朵朵金黄色的“大喇叭”,一个个害羞的小花苞紧挨朝上,很是迷人。每当黄昏时分,蝈蝈聚集在金灿灿的花下,放开喉咙唱起动听的歌谣。原来,丝瓜花是蝈蝈最爱吃的食物,它们是闻香而动。偶然看过齐白石的《丝瓜蝈蝈》图:丝瓜和蝈蝈被巧妙安排在一个简洁的画面中,蝈蝈在画的中下位置,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发出悦耳的鸣叫。蝈蝈是螽斯的一种,后来读到《诗经》,古人以“螽斯”喻多子,又以“瓜瓞绵绵”象征家族绵延。这幅画寓意子孙繁衍、家族兴旺。

丝瓜花雌雄同株,雄者空落,雌者怀瓜。浅黄喇叭向阳而开,蜜蜂嗡嗡钻进花心。簇生的雄花盛放不休,花落归于尘土。单生的雌花授粉后开始衰败,底部拖着小小的青嫩丝瓜,丝瓜顶端残留的花瓣引来蚂蚁围观。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记载道:“丝瓜,唐宋以前无闻,今南北皆有之,以为常蔬。”最早可能在唐宋时期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当时在南方种植,粤语“丝”与“输”谐音,民间忌讳“输”,故改称“胜瓜”。在历代吟咏丝瓜的古诗文之中,宋代诗人杜汝能的《丝瓜》较早以“丝瓜”入诗,让人们感受自然而宁静的田园之美时,推动了“丝瓜”这一名称的广泛传播。

小丝瓜延续了雌花的生命,迎接阳光雨露约莫一周时光,悄悄膨胀成圆柱体果实,在藤蔓肆意倾泻的绿色瀑布中若隐若现。垂悬架下的丝瓜,表皮覆着一层细软绒毛,或直或弯,长短不一,粗细与人手腕相当,摸上去肉嘟嘟的,掂起来沉甸甸的,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气息,便是采摘的最好时机。

每天清晨,母亲采摘回那带露水的丝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光滑的表皮中布有深色条纹。如果是中午食用,丝瓜就要放在水缸里浸泡保鲜。

丝瓜又称水瓜,含水量超90%,烹饪中煮汤保留清甜感尤佳。从架上摘下的丝瓜,刨去青皮,用井水淋净,斜切成薄片,瓜瓤莹白如玉,鲜嫩欲滴,层层叠叠地相拥在筲箕里。热锅滑入小团猪油,姜片爆香后,丝瓜倒入锅中翻炒片刻,加入井水烧开。

如果用丝瓜汤泡饭,起锅的丝瓜汤盛于陶钵中。清透的汤里瓜片清晰可见,呈现翡翠般的色泽。舀起一瓢滚烫的丝瓜汤,缓缓淋进饭碗里,白色的饭粒瞬间变得晶莹圆润,先前含蓄的饭香仿佛一下子张扬起来。

如果吃丝瓜面,就将面条下入沸腾的丝瓜汤中,面条在碧绿香甜的汤中交织翻滚。丝瓜面端上餐桌,一口落肚,汤汁鲜而不腻。

蝈蝈叫得欢,丝瓜花期短暂,日日有新花更替。花香满院,从初夏到深秋,常常有丝瓜汤解馋。我偏爱丝瓜汤泡饭,也喜欢丝瓜汤下面,可为什么饭香和麦香反而更为浓烈?我一直不得其解。

近日读到一篇科普文章,我才恍然大悟。文章说,丝瓜水分高达94%,含膳食纤维和蛋白质。其提鲜作用主要源于高水分释放甜味,瓜中蛋白质经烹煮分解,会释放谷氨酸,若与核苷酸食材同煮,鲜度可成倍提升。

这让我想起了木心在散文中比喻丝瓜为“好厨娘”,大概是因为它自身清淡味鲜,与其他食材烹饪时,不仅不抢主食材的风味,还会把主食材的清鲜衬托得更加突出。仿佛擅长调味的贤惠厨娘,意在赞美其实用且成就他人的品格。

从暮春到深秋,大自然是一个瓜果世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让我选某种瓜果来对应人生,我会选择丝瓜。它便是我心目中的“好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