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沙沙
在毕淑敏的文学创作谱系中,“昆仑”占据着核心且独特的位置。从1987年发表的《昆仑殇》,到2025年出版的《昆仑约定》,这位集军人、医生、心理学家等身份于一身的当代作家,始终以文字聚焦高原、聚焦军旅。她以医者的冷静与作家的悲悯,复现着雪域高原上个体与集体、生命与自然的关系,书写了一部部关于理想、使命、信仰与人性的优秀作品。
《昆仑约定》是毕淑敏对自身军旅生涯的回望与致敬,也是对“昆仑精神”的传承与再读。毕淑敏将半生热血凝成文字,以赤子的真诚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与逝去的战友对话,与昆仑山脉对话,更与处在时代浪潮中迷茫、困顿的当代青年对话。
小说从高原战区卫生部八名年轻女卫生兵的成长心路起笔,借雪线之上跳动的生命火焰,将读者带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阿里高原边防官兵滚烫的青春记忆。
以文学的方式书写历史,归根结底还是写人。当藏北呼啸的寒风从毕淑敏的文字中吹来,《昆仑约定》首先让我们看到的是荒原绝境中人性的光芒与晦暗。
楚直以身试医的壮烈、景自连坚守哨卡的孤勇、郭换金在生死抉择中忠于信仰的坚定等,无不彰显着英雄的纯粹与崇高。而与之相对应的是麦青青的精致利己、阳政委的官僚主义、文慎笔的虚荣攀附……在塑造人物时,毕淑敏从早期讴歌集体主义的宏大叙事,转向关注个体生命的复杂与矛盾。她将笔触贴近青年战士丰富的精神世界,关注他们内心起伏的波澜,将他们不负使命的坚守和成长中的挣扎、探索相融合,从而赋予人物真实的血肉和灵魂。
阿里11年的戍边生活,毕淑敏曾目睹身边的战友因高原反应倒下,也曾无数次面对年轻生命的非正常死亡,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长久地思考人与自然、生死和命运。这些经历让她对死亡、对生命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也使之能够以更加多元、立体的视角阐释生命关怀的多重意蕴。
毕淑敏把这些经历写进了《昆仑约定》,书中有对生命尊严的礼赞、有博大的人道主义关怀、有旷达而纯粹的爱的回响,也蕴含着作者对军人使命与情感的哲思。无论是为国捐躯的参谋景自连、以身试药的军医楚直,还是为高原古地质、生物学献身的古墨夫妇,甘当大体老师的“白头翁”等,都以“向死而生”的精神高度,重新定义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那些将个体命运融入集体使命的时刻,那些毫不犹豫赴死卫边的瞬间,构成了“昆仑精神”最坚实的生命注脚,也成了那片雪山大地献给祖国、献给时代最赤诚的誓言。
毕淑敏善用时代精神烛照军旅记忆,极端环境下的生存细节,真实而持久的生命思考,被她用不同的“信物”串联成章。如郭换金向司令员讨要一个西瓜的感谢、景自连临终前以“弹片信物”示爱的遗言、潘荣未能送出的羊毛书签、古墨夫妇以桃木梳定格“死生契阔”的深情,以及经历过长久等待、反复阅读的家信,被写在各式纸条上的遗书等,这些信物就如同福克纳“邮票大小的故乡”,虽将叙事空间浓缩于高原冻土,却以深描手法开掘出广阔的精神疆域,从而赋予小说史诗般的厚重感,也让那段铭心刻骨的历史在文字中迸发出新的生机和力量。
从文学层面来看,《昆仑约定》实现了多重突破。它既延续了军旅文学阳刚之气的传统,又开创性地融入了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敏觉,既保持了纪实文学的严谨庄重,又不失优秀小说的诗意浪漫。作为一部兼具历史厚度与艺术美感的作品,《昆仑约定》以艺术的真实写出了人性的深度、生命的广度和精神的高度。小说充满诗意的表达、“群像叙事”与“个人史诗”交织的叙事手法、戍边记忆与历史现场的深度还原,让戍边战士的理想情怀、青春憧憬、使命担当与生命力量跨越时空和岁月,直击当代读者的心灵。
为曾经的岁月秉笔书写,是毕淑敏创作的初衷和坚持的动力。《昆仑约定》是一部用生命写就的高原史诗,也是一曲献给戍边战士的青春赞歌,是对历史的致敬,亦是对当下的回应。毕淑敏以如椽之笔,将昆仑山的冰雪化作文字的火焰,点亮了高原军人于极端环境中坚守的生命细节,在军旅文学的长廊中燃起不灭的精神火种。由此,作者也完成了军旅小说中少见的双重勘探:既是地理版图上最后的边地巡礼,也是精神维度中永恒的英雄史诗。
从《昆仑殇》的悲壮呐喊到《昆仑约定》的深沉凝望,毕淑敏用近40年完成了昆仑系列的写作。回望强军兴军的伟大征程,昆仑系列中激扬的“昆仑精神”与新时代“喀喇昆仑精神”形成一曲跨越时空的红色交响。这些以青春为墨、信仰为笔写就的文字,将一代代读者带进那被冰雪覆盖的精神原乡,将遥远的、纯粹的、崇高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重新唤醒,让彷徨的眼睛重新看见信仰的颜色,也让迷失的人重新听见灵魂深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