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军
文学与影视,是两种血脉相通却面容迥异的艺术形态。它们共享叙事的基因,却在各自演化的道路上发展出截然不同的感官语法与精神气质。当小说《主角》被搬上荧屏,当文字中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以光影的形式重新站立起来,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媒介转译,而是一场关乎艺术本质的深层对话。这场对话的核心,直指一个永恒的美学命题:艺术究竟应当让人清醒地凝视深渊,还是给人以温情,使其有勇气继续仰望星空?
小说《主角》的笔触,如一把在冰水中淬过的锋利手术刀,它以近乎冷酷的精确,剖开生活光鲜的表皮,直抵人性最幽深、最复杂的肌理。在作家陈彦的笔下,忆秦娥从一个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一代秦腔名伶的蜕变之路,绝非镀金的励志传奇,而是一条布满荆棘、陷阱与泥泞的荒原小径。她的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更为深重的创伤;她拾级而上的每一步,脚下都有血与泪的印痕。小说以惊人的勇气,呈现了一个非黑非白、充满灰度的人性世界。这种书写方式,直接承继了鲁迅先生那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文学精神。小说的核心价值,正在于此——它是一剂令人痛苦的清醒剂,一柄刺破幻象的利剑,让我们在阅读的冷峻体验中,完成对世界、对他人、最终对自我的深刻勘测与认知。读毕掩卷,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正是文学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对复杂性的理解与宽容。
然而,当这部沉甸甸的作品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以一种更为日常、更具渗透力的方式进入千家万户时,我们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温度的升腾,一种光谱的偏移。编剧对人物形象进行了系统性的重塑与调校,小说中那些更为复杂、矛盾,甚至在某些时刻显露出阴冷底色的人格侧面,被柔化、被稀释,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明亮、更具暖色的人性光泽。这种大规模的改写,并非对原著精神的背叛,而是对另一种艺术内在规律的自觉遵循与深刻敬畏。电视剧所面对的,不仅仅是那些具备充分阅读准备、甘愿踏上艰辛思想旅程的个体读者,更是千千万万在一天的劳作与奔波之后,渴望在荧屏里获得情感抚慰、精神放松与心灵共鸣的普通观众。对于这些观众而言,他们本能渴求的,是一幅虽历经风雨、却仍能透出人性余温的人生图景。这种源于集体心理深处的审美需求,不应被武断地贴上“浅薄”或“媚俗”的标签。恰恰相反,它深刻地映射了人类最基本、也最坚韧的心理需要——在认清生活的部分真相之后,依然需要找到热爱它的理由与勇气。
当我们把视野投向更深远的美学传统,便会发现,这种处理现实的方式,并非无源之水,它深深地扎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浪漫主义血脉与民族审美心理结构之中。中国古代的戏曲与话本小说,素来有着对“大团圆”结局与浪漫主义色彩的执拗偏爱。汤显祖在《牡丹亭》中,可以让至情至性的杜丽娘因梦而亡,又因情死而复生,超越了生死的铁律;民间传说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生前被礼教拆散,死后却能双双化蝶,在另一个象征性的维度中获得永恒的自由与美;《西厢记》里的张生与崔莺莺,历经波折,最终也能冲破重重阻碍,成就美满姻缘。这些流传千古的作品,其创作者并非天真到不识人间险恶。恰恰相反,他们身处封建礼教最为森严、个体命运最为身不由己的时代,对现实的残酷与枷锁的重压,有着比后人更为痛切肌肤的体认。然而,他们却依然选择用一种超越现实的、理想化的艺术处理方式,来表达对美好生活、自由意志与真挚情感的坚定向往与不屈信念。电视剧《主角》对人物关系与命运走向的温暖化处理,正是这一民族审美心理结构在当代文化语境下的自觉延续与创造性转化。
面对这样的改编,一种严肃的质疑始终存在,它值得被正视而非回避:这样的处理,是否在本质上意味着对真实性的背离?是否会使艺术在无形中滑向一种廉价的安慰剂,消解了原著中最为宝贵的批判力量?这种担忧,植根于对艺术真实性的深刻关切,自有其不可忽视的道理。然而,它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了“真实”的不同层次与维度。电视剧《主角》所做的,并非凭空构建一个空中楼阁式的乌托邦,而是在严格保持生活本质真实——即人性的复杂、命运的跌宕、奋斗的艰辛——这一核心框架的前提下,对人物的精神走向与命运的逻辑终点,进行了一次更具建设性、更能彰显人性尊严的重构。这种重构,绝非向壁虚造的杜撰,而是对现实中本就存在、却常被苦难叙事所遮蔽的光亮面,进行了一次审慎的放大与聚焦。
从接受美学的理论视角审视,这种差异便显得尤为清晰。不同的艺术形式与媒介载体,天然地预设并塑造着受众截然不同的审美期待与接受心境。当一位读者主动捧起一本沉甸甸的纯文学作品,他便在某种程度上签署了一份隐含的契约,他愿意跟随作者的指引,步入那些人性与社会的幽暗角落,承担起认知的重负。而当一名观众带着一身的疲惫,在闲暇时光按下电视遥控器时,其潜意识里更多地携带了放松身心、寻求慰藉、渴望共鸣的情感需求。这并非绝对意义上的观众层次高下之分,而是由媒介的物质性、传播语境与观看仪式所共同决定的根本性差异。一个健康、成熟且富有活力的文化生态,其标志之一,便是能够同时容纳并滋养这两种看似矛盾、实则互补的审美向度,而不是以一种固化的标准作为唯一尺度,去裁决、丈量另一种媒介形式的价值。小说的冷峻深刻与电视剧的温暖明亮,如同自然界的白昼与夜晚,理性与情感,各美其美,各司其职,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完整光谱。失去前者,我们的思想将流于轻浮;失去后者,我们的心灵将困于严寒。
最终,我们必须回到那个最原初、也最宏大的追问: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与重重挑战的时代,艺术究竟应该引领我们走向何方?是让人们更清醒地看到脚下的深渊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是让人们更坚定地在心中培育一片星光,维系着对未来的信念?窃以为,这绝非一个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式选择。真正伟大的艺术,其内在必然同时蕴含着这两种强大的力量——它既要有荷马史诗般直面命运惨烈与人性缺陷的勇气,也要有屈原辞赋般守护理想、上下求索的温情与执着。小说《主角》与电视剧《主角》,恰如一枚硬币浑然一体的两个面,一面以其粗粝的质地让我们触摸并看清了生活坚硬的肌理与复杂的纹路,另一面则以其温润的光泽让我们感受到了生活可被感知的温度与希望。这或许正是电视剧《主角》在改编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最可贵、也最值得珍视的价值。在让人清醒的冷峻与让人温暖的希冀之间,在刺入骨髓的认知与热泪盈眶的感动之间,艺术找到了它永恒的张力,也找到了它穿越时光、生生不息的源泉。它让我们同时拥有了一双冷眼和一副热肠,去面对这个复杂而又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