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
在全球化与地方化的张力拉扯着文化版图的今天,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转译,已然成为本土文化回应时代议题的核心路径之一。当我们将目光投向雪域高原,投向这片承载着千年文明记忆的土地,中国首部藏族踢踏舞剧《扎西夏卓》的出现,便不再仅仅是一部艺术作品的问世,而是一次关于文化传承、民族交往与文明互鉴的生动实践。它以堆谐这一古老的民间舞蹈语汇,在现代剧场的空间中,书写了一段跨越代际与民族的动人叙事,也为我们展开了一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鲜活图景。
《扎西夏卓》叙事架构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以微观的个体命运,折射出宏观的时代命题。剧中那些生活化的细节:藏药醒客的温情、瞳映新生的喜悦、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融洽、冰窟相救的危急——这些场景,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宏大的口号,而是以最朴素的方式,还原了那个年代各民族同胞在这片土地上水乳交融的真实图景。正如总导演卫东所言:“西藏这片土地,一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热土,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这么长大的。”这种扎根于生活真实的创作态度,让舞剧的情感有了最坚实的根基,也让“中华民族一家亲”的主题,不再是悬浮的概念,而是落地于具体的生命体验之中,可被触摸、可被感知的真实。
在艺术表达的维度上,《扎西夏卓》展现出的是一种极具勇气的融合与再造。它没有为了迎合现代审美而消解传统的内核,而是在扎念琴的悠扬与交响乐的雄浑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保留了藏族音乐最核心的灵魂特质,同时又以当代的剧场语言,赋予了它足以支撑戏剧叙事的张力。当演员们身着传统的服饰,在光影之中踏乐起舞,那铿锵的踢踏舞步与舒展的舞姿,刚柔并济,将藏族舞蹈中独有的豪迈与温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让古老的堆谐艺术走进了现代的剧场,从片段式的展演变成了完整的叙事,从而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新的、鲜活的艺术生命。
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舞剧对时空叙事的重构。主创团队以幕布为界,在舞台之上构建起了双时空乃至三时空并行的结构——现实与回忆、父辈与子辈、区外与高原,在光影的交错之中,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极具现代感的叙事手法,不仅打破了线性叙事的局限,增强了舞蹈的叙事能力,更在视觉层面,营造出了一种历史的纵深感。当观众在影影绰绰之中,同时看到父辈的相遇与子辈的重逢,看到两个时空之中的舞蹈并行,我们所能感受到的,便不仅仅是故事的跌宕,更是文化记忆的代际传递——那些父辈留下的情谊,那些交往交流的经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传递到了子辈的身上,成为他们共同的文化基因。
当我们站在中华文化传播的宏大视角来审视,《扎西夏卓》真正的价值,便远不止于一部舞剧的艺术成就,而在于为非遗文化的当代传播探索出了一条行之有效的路径。长久以来,非遗的保护与传承,常常陷入一种两难的困境:要么将其作为静态的展品,封存于博物馆之中,让它与当代生活隔绝;要么过度商业化,消解了它的文化内核。
《扎西夏卓》告诉我们,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展示,而是要通过艺术的创新,为它赋予新的表达形式,新的叙事载体。这一过程,不仅完整地保留了非遗的文化内核,更通过现代的剧场语言,让它能够跨越文化的壁垒,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所理解、共情。当那整齐有力的踢踏舞步在中央歌剧院的舞台上响起,当雪域高原的故事在北京的剧场里引发全场的共鸣,我们看到的,便不仅仅是一部舞剧的成功,而是中华文化软实力的生动体现——它证明了,地方的文化资源,完全可以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扎西夏卓》这曲吉祥之舞,以踢踏舞的脚步,丈量着历史的脉络,也以艺术的方式,展现着西藏人民在新时代的崭新面貌。它舞出了藏族人民的精神风貌,舞出了民族团结的时代赞歌,更舞出了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自信步伐。从堆谐这一古老非遗的当代创新,到各民族情谊的深情礼赞;从中国民族舞剧的艺术突破,到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时代担当,《扎西夏卓》以它深厚的文化内涵、精湛的艺术表达和宏大的时代视野,为中国当代的舞剧创作,树立了一个新的标杆。
更为重要的是,《扎西夏卓》所传递的文化价值,有着超越地域与民族的普遍意义。剧中所展现的民族团结、守望相助、无私奉献、文化传承,这些主题,触及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感与价值追求。在当今这个时代,《扎西夏卓》以艺术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各民族和谐共处、文明交流互鉴的中国故事。而这,正是这部作品,在这个时代,所能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