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山南市洛扎县扎日乡,蒙达拉山脚下。
小时候,我常在天不亮时赶着马,去山脚下那片临时草场。马儿低头吃草,我就坐在山坡上,望着那座5000多米的垭口发呆。山那边是什么?大人说,是泽当,是拉萨,是远方。
12岁那年,我考上了西藏班。离家那天,母亲煮了一碗酥油茶,父亲套上马车送我去邻村坐车,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地响。到了邻村,一辆蓝色东风货车已挤满了人,车子发动,扬起漫天尘土,那尘土细得像面粉,扑在脸上、钻进鼻孔,连牙齿咬起来都沙沙作响,我从车厢缝隙往回看,母亲还站在路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我是村里走得最远的孩子。
那时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话,电总是到晚上才来,还常常时通时断。更多的时候,我点着油灯写作业,母亲在旁边搓羊毛。灯芯噼啪作响,墙上映着两个摇晃的影子。
初中、高中,再到军校、部队。15年的军旅生涯,每一次探亲回家,都能看见山南在变——土路变成柏油路,土房变成小楼房,乃东县变成了乃东区,山南地区变成了山南市。
2016年5月27日,山南撤地设市。那天我正在哨所执勤,消息从电台传来。营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的老家升级成市了。”
那一刻,我手握钢枪,望向喜马拉雅山脉的方向。我知道,在那片雪山的北麓,有我的蒙达拉山,有我的扎日乡,有母亲在油灯下搓羊毛的身影。
2021年,我脱下军装,成为山南市应急管理局的一员。
有人问为什么选应急?我说:“守了15年国门,现在想守家门。”
转业第一年,我主动请缨去加查县驻村,白天走村入户,晚上趴在村委会写民情日记。一位老阿爸拉着我问:“你一个部队回来的干部,咋愿意在村里待一年?”我说:“我不是干部,我就是蒙达拉山脚下长大的孩子。”老阿爸笑了:“那你是回家了。”
驻村结束,我回到应急岗位。有一次去洛扎路过扎日乡,恰好碰上老旧房屋改造试点。老乡家盖起了宽敞的新房,拉着我看每一间屋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住得比城里人还好。”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过弯,就到了家门口。
母亲站在院门口,穿着深红色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是刚修过的藏式小院,白墙红顶,门口停着弟弟的小轿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嗔怪道,眼角却藏不住笑。
她拉着我走进屋,指着角落里那个旧木箱说:“你当年走的时候,这箱子里装的全是你的行李,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好了,家里什么都有了。”
那个木箱还在,箱角的铜皮有些磨损,锁扣生了锈,但擦得干干净净。母亲说,这箱子是她的嫁妆,装过衣裳,装过我上学的学费。我轻轻抚摸箱面凹凸的木纹,指尖触到的,是母亲用粗布一遍遍擦拭留下的温热。
“你小时候,家里没电,你趴在这箱子上写作业,我点着油灯在旁边搓羊毛。那时候想,你什么时候能长大。等你真长大了,又觉得你走得太远了。”
我环顾四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电,昼夜不息,再不必掐着黄昏等那盏油灯怯怯地亮起。母亲掏出手机,翻出孙子的照片给我看:“昨天视频了,他说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
从前,家里没有电话,想跟我说句话都要走半天到县里打公用电话,还不一定打得通。现在,年过七旬的母亲会用微信视频,会发语音,会在家族群里转发孙辈的照片。
“你当年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现在柏油都铺到门口了。”母亲说,“那时候送你到邻村坐车,马车要走一个多小时。现在开车,一小会儿就到了。”
我抬头望向蒙达拉山。山还是那座山,5000多米,巍然不动。但山这边的一切,都变了。
“山那边是什么?”小时候我问。
现在我有了新的答案:山那边,是同样的蓝天白云,是同样的奋斗与希望。
山南的每一个乡村都在书写自己的故事——从前,往区外寄东西要走一个月,现在,几天就能到;从前,村里的孩子连县城都没去过,现在,教室里的多媒体设备让他们看到了天安门;从前,年轻人只能守着几头牛羊过一辈子,现在,村里的小伙子在直播间把牦牛肉干卖到了全国各地;从前,老人头疼脑热只能硬扛,现在,免费体检送到家门口,村医定期上门送药。邻居老阿妈说:“以前生病我得找医生,现在是医生来找我。”
这些变化,像蒙达拉山上的格桑花,一朵一朵地开,开满了整个山坡。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普通山南人的笑脸。
12岁离开,37岁回来。
从洛扎到区外,从区外到部队,从部队回山南——从驻村到应急,从守边到守家。我用了25年,从蒙达拉山出发,回到了蒙达拉山脚下。
蒙达拉山的风还在吹,吹过雪山,吹过村庄,吹过每一个守边守家的人。风里有酥油茶的味道、有青稞的香气、有孩子们的笑声。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消息;风又向山那边吹去,带着家乡的问候。
我的圆画了25年,画圆了,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