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武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柳树发芽,是春天到来的信号。春风中的柳丝鹅黄嫩绿,近看杨柳青青,远赏柳色如烟。
关于杨柳的得名,民间一直流传一段趣事。相传公元605年,隋炀帝开凿运河,采纳了大臣虞世基沿河栽柳的谏言。他亲自种下柳树,御笔亲书把自己的姓赐给垂柳,曰“杨柳”也。就这样,杨柳便有了皇家的族姓。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其《隋堤柳》一诗中亦有句云:“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记录的便是这段盛景。
不过这终究是后世的传说,“杨柳”本就是柳树的古称,《诗经·小雅·采薇》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杨柳的依依之态和人们依依惜别之情,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使“杨柳”这个意象开始注入了惜别之情的蕴意。尽管历史早于传说,但隋炀帝赐姓的故事,还是让“杨柳”形象深入人心,成为后世文学与生活意象的重要叙事源头之一。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杨柳于灵动从容间,成为阳春三月最夺目的风景,呈现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动人画面。“柳”这个字,总是出现在“桃红柳绿”“柳暗花明”这类歌咏春天的词语中。
柳树的生命力极强,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儿时放学回家,行至河边的柳林路,一次随手掐了一截柳枝,回家将其插于院子前的鱼池旁。未曾留意,第二年春天,忽见新绿垂丝,在风中轻舞如帘。鱼池旁的一丛玫瑰争相开放,好一派花红柳绿的春景图。夏日我总爱蹲在柳荫下看鱼,阳光透过柳叶筛下来,在水面撒满碎金,鱼群在柳影里穿梭嬉戏,驮着满池的清凉。
可没等我看够,晚秋的一天,父亲打扫院坝,将一身盛装的杨柳和玫瑰树砍掉。我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琢磨透其中缘故:砍掉玫瑰树可能与刺有关,那杨柳呢?后来我才听说,柳树栽植很有讲究,正所谓“前不栽桑,后不种柳”。柳树的栽植位置以庭院两侧为宜,以左为好。有古语云:“东柳西桑,进益牛羊。”不过,究竟是否这个原因,我至今也未曾问父亲。
除了装点春色,柳树很早就融入了中国人的生活习俗里。“山寺馈茶知谷雨,人家插柳记清明”,反映了插柳成为节令习俗,兼具纪念与辟邪功能。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明确记载:“取杨柳树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古人认为柳树具有灵性,能驱避邪祟,故称其为“鬼怖木”。这是因为柳树含有水杨苷、鞣酸、水杨酸等成分,具有杀菌、收敛、止痛等药理作用。古人虽不明化学原理,但通过经验发现柳枝可用于治疗皮肤瘙痒、小儿麻疹等症,遂将此功效神化为“驱病”“避邪”。
儿时的我生病卧床,母亲不时折了柳枝拿到床前,一边挥舞一边念叨着什么,然后将柳枝置于蚊帐顶篷。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神奇的效力,但那缕清香气裹着的暖意,至今想来都觉得安心。
古人爱柳,不只是爱它的形态,更爱它的品性。刘禹锡《杨柳枝》中云:“城中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柳无限时。”道出了柳虽无桃红李白,却具有无限的生机。清代文学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得更透:“柳贵乎垂,不垂则无柳;柳贵乎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这哪里是写柳,分明是在写人:枝条向下垂着,是做人要谦卑内敛,不张扬;柳条柔长舒展,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内涵足够深厚,才有摇曳生姿的底气。
从《诗经》里的依依惜别,到隋堤上的千里绿荫,再到清明节檐下的那枝新柳,杨柳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藏在中国人的诗词里,活在传统的习俗里,也飘在每个人童年的记忆里。两千年时光悠悠而过,只要春风一吹,依旧是满岸柳色青青,年年岁岁,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