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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8日

荆楚与雅砻的对话

苏良雄

4月的山南,桃花与杜鹃花正灿若霓霞,由湖北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队承办的雅砻文旅节,正在有序筹备中。湖北首批旅游援藏专列——“藏源文化环线”号,载着240余名游客缓缓驶入山南。

哈达与切玛在迎接人群中传递,歌声从长江之滨一路飘到雅鲁藏布江畔,3000公里的山河在音符中缩短了距离。这是一场已经持续了30余年的文明对话,也是源自2000多年前文化对话的又一次春暖花开。

屈原的《天问》从“遂古之初,谁传道之”起笔,一口气抛出170多个问题,问宇宙创生、天地构造、洪水去向、人世兴亡。多年来,学者对这部“有问无答”的作品困惑不已,或归因于错简散佚,或归结为屈原胸中郁结。直到有人把它放到藏族《世巴问答歌》的参照系中,谜题才开始松动。

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教授范卫平发表在《中央民族大学学报》的《〈天问〉是楚民族问歌体创世史诗——从藏族〈世巴问答歌〉看〈天问〉的文体性质》指出,《天问》与《世巴问答歌》文体高度相似,都是在神事活动中形成的问歌体创世史诗,属巫史文献范畴。《世巴问答歌》流传于甘南卓尼三格毛儿藏族中,以问答讲述天地起源、人类诞生、部落迁徙,共31问31答436行。屈原所做的是把楚地早已存在的问歌体创世传统整理升华,写于祠庙壁画,使之成为文本经典。问与答的句式相同,答的部分本不必写出。后人眼中的“有问无答”,在祭祀现场是一个完整的仪式单元——歌者问,神巫答,在场者了然于心。

2021年“诗骚与中华三大史诗”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范卫平提交的论文将《世巴问答歌》与《天问》并置,这是《世巴问答歌》首次进入中华文学比较研究的视域。这一发现揭示了一个更深的事实,楚与藏,相隔数千公里,却共享着一套古老的文化语法,是同一棵文明大树伸向天空的两根枝桠。

如果说《天问》与《世巴问答歌》的对话是发生在书斋里的文本比较,那么楚布寺的甲瑞居楚乐,则是一场在地理空间与仪式现场中持续了六百年的对话。

甲瑞居楚乐,意为“汉地十六乐”。“甲”泛指西藏以外地域;“瑞”为“瑞莫”谐音,意为音乐或乐器;“居楚”即十六。其乐器配置、演奏形式、音调风格处处显出中原汉族器乐音乐的特点,与藏地通行的器乐形式迥然有别。

甲瑞居楚乐的生成,与元明时期西藏地方与中央政权的密切互动有关。甲瑞居楚乐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个活着的对话样本,用汉地的笛管笙锣奏出汉地曲牌,在雪山峡谷间回荡了六百年。这种音乐形式的存在表明,汉藏文化交流的深度远超想象。

“藏源文化环线”湖北首批旅游援藏专列抵达山南后,游客们在雅砻扎西雪巴藏戏的古老唱腔和篝火晚会的跃动火光中,沉浸式感受藏源文化的魅力。几乎同时,湖北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队正在为雅砻文化旅游节的文艺演出做最后筹备,试图将两地的艺术语言熔于一炉。

湖北援藏的“文化赋能”正在多维推进。2026年1月10日,湖北省高校援藏联盟启动运行,这是全国首个省级层面成建制组建的高校援藏联盟。联盟确定的推进机制之一是加快“青藏高原(山南)高质量发展研究院”实体化运作。文化援藏正从单次活动式交流,升级为长期制度性协作。

文化的流动从来不是单向的。秭归县屈原艺术团多次登上高原舞台,《跳花鼓》与山南藏族鼓舞以鼓为媒,在节奏的碰撞中找到了对话的语言——鼓声不需要翻译;2026年春天,昂仁县民间艺术团跨越3000公里来到湖北云梦。昂仁是藏戏鼻祖唐东杰布的故乡,藏戏已有600余年传承,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藏戏、堆谐、六弦琴弹唱在楚地竹简的故乡响起——唐东杰布的藏戏与云梦秦简在同一空间相遇,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双重对话。

这种双向奔赴的价值,在于它打破了“援助”一词天然携带的单向性想象。

从《天问》与《世巴问答歌》的史诗同构,到甲瑞居楚乐的汉地曲调,再到雅砻文化旅游节的往返巡演和高校援藏联盟的制度化推进,这样的文化对话走了2000多年。如今,楚地竹简与藏地绘画在展柜中并肩,黄鹤楼檐角与布达拉宫金顶在同一片天空下遥相呼应——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在不同时代的深情拥抱和持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