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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7日

平凡生活中的坚韧力量

——读刘震云《咸的玩笑》

高低

2025年12月,刘震云长篇新作《咸的玩笑》出版。书名成了一种巧妙的隐喻,“咸”是泪水的味道、汗水的滋味,亦是生活本真的质地,而“玩笑”,则是普通人一种无奈却又坚韧的生存姿态。这部小说延续了刘震云“写众生”的创作底色,用冷峻又幽默的笔调,描绘出主人公杜太白在社会夹缝里辗转腾挪的浮生轨迹,也在嬉笑怒骂之中,照见了我们每个人与生活周旋,并最终寻求和解的某种可能。

《咸的玩笑》的叙事没有太多修饰,没有太多抒情。小说开头关于智明的“题外话”,奠定了冷静节制的基调,智明每天鸡鸣起身劈柴、打坐,不是为了顿悟,只是想见到死去的父亲,在书中找寻那些身边见不到但有见识的人。智明久久为功,活成了一个得道之人,但“得多少道”就要承受“多少磨难”,这个看似与主线故事无关的叙述,实际上是整本书的“文眼”,它提示了小说所关心的根本命题——所谓的“道”并不是高悬的理念,而是镶嵌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与坚韧持守之间。生命的真相,则大概就是认清其苦涩本质之后依然选择庄重地“认真”。对于主人公杜太白来说,这“认真”便是尽力在诸多不如意之中维持生计、处理关系以及守护内心微小秩序的世俗挣扎。

杜太白这个人,是刘震云给当代文学再添的一个典型人物,他从教师到红白事主持人,再到街头小贩,身份的不断变换让他一次次变成“另一个人”,他的聪明是“小人物”的聪明,看透了规矩但又不会被完全绑住,吃尽了苦头还是敢往生活里冲。小说里杜太白跟女友田锦绣关于“财政主权”的争吵,一开始是“热处理”,后来变成“冷处理”,最后竟因为一只实验小白鼠破冰,荒诞又现实。

很多人际关系的难题,理论上的争论总是没有结果的,生活中的偶然性加上时间的流逝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这种对生活复杂性的认识,就体现在杜太白教孩子时所说的“普通人的哲学”上,劝老大找“莫往外求的营生”,劝老二做小买卖“千万别做管事的差事”,愿小女儿嫁“普通人家”过“普通日子”,这不是消极,而是看透了自己和别人的社会局限之后,把期望降低一些来换取安稳的生活方式,里面蕴含着普通百姓的生存感悟。

刘震云的幽默,是其叙述的灵魂,也是一种深刻的现实观照,这种幽默不是轻飘飘的喜剧调料,而是根植于生活荒诞感的苦笑与反讽。杜太白在婚姻、职业、人情往来中遭遇的种种“玩笑”,内核往往是“咸”的,他领悟到“事情急不得,只能放一放,矛盾热处理不得,只能冷处理”。又如,他观察夜市大排档的拼桌现象,从排斥到接纳,进而感悟“啥叫和而不同,这就叫和而不同;各个方面,从不适应到适应,不过是个过程,”这种幽默视角,是一种高超的化解机制,它把沉重的生存压力,变成可以咀嚼,甚至能苦中作乐的故事,它告诉读者,面对无法较真,有苦难言的生活,用“玩笑”心态相对,并非玩世不恭,而是保持心理弹性,消解困顿的生存智慧。

作者借助杜太白的眼睛触及信任的脆弱、人性的复杂和语言的局限性,杜太白与发廊女梦露那一段短暂温情是基于“活在当下”这一共识,但是最终仍然输给了现实的藩篱,而其父对外讨好、对内凶狠,则表现出“爱巴结别人的人,喜欢家里人巴结他”的家庭权力畸形状况,并且书中不断出现“话赶话”“事赶事”,表现出言语如何产生误会,小事情如何发展成风波,刘震云借人物之口说出:“事情没有真相,只有角度。”这种相对主义的认识,并不是走向虚无,而是让人在陷入绝对化思维时,多一些谨慎和包容。杜太白历经各种挫折,悟出“装死,就不会死了”这样的极端生存哲学,在“活出丧”这场闹剧中,用一种荒诞的仪式完成对压抑生活的短暂反抗和心理释放。

《咸的玩笑》既不施舍廉价的希望,也不营造绝望的深渊,只是表现普通人活在这世上高度浓缩又略带夸张但却很真实的生存状态。“杜太白”们的日子就是一连串“咸的玩笑”串起来的:突然砸下来的狠心锤子、不得不低头认怂时的模样、偶尔闪现如烟花般美好的温暖瞬间以及苦中作乐时的模样,刘震云用自己的“刘氏幽默”把这些全都搅和成一碗五味杂陈的人间烟火。看书人笑过之后尝到的味道大概不会是甜甜的那种感觉,可能是舌尖留着的一点点咸味道,也许就在这点咸味里面藏着一丝丝甜味,这就是理解了平凡生活中的坚韧力量,在长时间与生活开一个“玩笑”后又能和生活握手言和继续往前走的那种勇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