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四月一到，山雾还未散尽，茶园里就热闹起来了。暖风一吹，新芽冒得飞快，正是采春茶的好时候。

采春茶看似轻巧，实则是件细致活。早采一天是宝，晚采一天是草，乡亲们都赶着时节，生怕错过了最好的芽头。

天刚蒙蒙亮，采茶人就背着竹篓上山了。清晨的露水重，茶叶水润饱满，这时采下的茶，香气最足。大家腰间系着篓子，双手在茶丛间翻飞，只掐最嫩的一芽一叶，动作快得看不清指尖。老茶农常说，采茶要轻提、不重掐，不然芽头破损，晒干后颜色发黑，卖相和香气都会大打折扣。

茶园多在山坡上，一层叠一层，顺着山势蜿蜒。站在高处望去，满眼翠绿，云雾在山间飘来飘去，人仿佛走在画里。可真干起活来，就没那么诗意了。长时间弯腰低头，腰又酸又胀，手指被茶汁染成墨绿色，洗都洗不掉，指尖还常常被茶枝划破小口子。

采茶有个老讲究：不采雨水叶，不采露水尾。真正懂行的人，要等太阳出来，把叶片上的露水晒干一点再动手。带水的茶青容易闷坏、变色，炒出来的茶不仅香气散得快，口感也发涩。所以大家上山先等一等，不急于下手，这是保住茶叶品质的第一步。

还有一条常识：竹篓要透气，鲜叶不紧压。采茶只能用竹编的浅篓，绝不能用塑料袋装，也不能把芽头死死按实压紧。鲜叶摘下来还在呼吸，捂得太密、堆得太厚，半小时就会发热发红，一篓好茶直接废掉。轻采轻放、薄摊透气，是保住鲜叶鲜嫩的关键。

四月采茶，人有三怕：怕雨、怕蜂、怕误了时辰。四月的山里雨水多，前一秒还是晴天，后一秒就可能下起小雨。雨一来，茶叶沾了水，不仅不好采，鲜叶堆在篓里还容易发热变质。一旦下雨，大家只能赶紧往山下跑，或是躲在树下，等雨停了再继续。

茶丛间还常藏着野蜂、胡蜂，采茶时不小心碰到，就会被蜇。疼得人一哆嗦，却也只能忍着。被蜂蜇肿了手是常事，可没人愿意轻易下山，耽误了采茶，就等于少了一份收成。最怕的还是误了农时。春茶生长极快，几天功夫，嫩芽就长成大叶，品质一落千丈。所以采茶的日子里，大家几乎天天早出晚归，早饭和午饭都送到茶园，简单吃几口就接着忙。阳光晒得人脸颊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透衣衫，可双手依旧不停，只想多采一点，再多采一点。

采茶的日子里，最动人的是邻里间的互助与温情。若是哪家茶园面积大，人手不够，亲戚邻居都会主动过来帮忙，不问酬劳，只带上自己的竹篓和一双快手。大家并排站在茶垄间，一边掐着芽头，一边拉着家常，说着今年的雨水、茶的长势、孩子的学业，沉闷的劳作顿时变得热闹而温暖。谁家带了干粮、茶水，也会互相分享，你一口我一口，甜在嘴里，暖在心里。这种不计得失、守望相助的风气，在茶园里代代相传，比茶香更醇厚，比春景更动人。

采茶也有规矩。只采壮芽，不采老叶；只采向阳好茶，不采病叶残芽。乡亲们从不过度采摘，总会留些新芽让茶树继续生长，既保证当年收成，也照顾来年长势。这种不贪多、懂节制的习惯，一代代传了下来。

采回来的鲜叶，不能放着不管。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开始制茶。铁锅烧得温热，把茶叶倒进去，用手轻轻翻炒，杀青、揉捻、烘干，每一步都急不得。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香，全靠手上的功夫。

夜幕降临，村子里飘满茶香，一天的疲惫，都在这香气里慢慢散去。

对乡亲们而言，四月采茶不只是谋生，更是迎接丰收的仪式。大家说着笑着，比比谁采得多、谁的芽头好，茶园里满是生机。采茶看似平凡，却藏着最朴素的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催不赶，顺应时节，用心对待每一片茶叶，土地便不会辜负人。鲜茶变成清香的成品，不仅换来了家用，也留住了春天的滋味。

夕阳落下，竹篓空空，收获满满。采茶人踏着暮色回家，身上带着茶香与泥土气。这四月里的忙碌，虽辛苦却踏实，虽平凡却珍贵。青山不语，茶香自知，这藏在云雾茶园里的春忙，正是乡村生活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