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建平
李强华这个名字,写在我通讯录里的第一行。47年前,我们从故土同时披上戎装,在同一列闷罐车里摇晃了5天4夜,把自己年轻的身体,送到世界屋脊之上。
他是我们这批兵里最聪明、最机灵的一个,有幸被首长选入青藏兵站部机关。当清晨的霜花还结在窗棂上,他已经把首长的办公室收拾停当。张洪声部长和李兰昌政委常说:“小李递来的茶杯,温度刚刚好。”
我们都很“嫉妒”他,都说这小子命好,能留在大机关,不用和我们一起在搓板路上颠断骨头。他不解释,只是笑。两年后,他主动申请下连队,到我们所在的连队握上了方向盘。昆仑山、唐古拉山数百道弯,每一道都留下了他风雪无阻的车辙。
那时连队常跑格尔木至拉萨线,这条线与云比肩、与风同行,每一寸里程,都藏着壮阔的山河;每一次呼吸,都浸染着雪域的苍茫。特别是五道梁、唐古拉的夜风非常肆虐,疯狂得能把整个铁皮车厢撕开口子。他运送的粮食、罐头不计其数,自己却常就着冰碴啃压缩饼干。
赵杰战友曾经跟我说,那是强华退伍前的最后一次运送物资任务,在唐古拉山口会车时他俩碰面,只见强华棉帽檐上挂满了冰凌。强华摇下“老解放”的车窗冲赵杰喊:“回郑州我请你喝胡辣汤!”
这碗胡辣汤赵杰真喝上了。
那时,强华已经从粮食系统辞职,创办了自己的模具公司。在粮食局那几年,强华凭借过硬的军人作风,从最基层做起,逐步走上了单位管理岗位,在平凡中干出了不平凡的业绩。当改革开放的春潮拍岸时,他放下这杆秤,赤手空拳下了海。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曾经给首长沏茶的士兵,能把企业做得这么大、这么好,竟把模具卖到了海外,成为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更没人想到,他依然穿着朴素的棉毛衫,却给慈善机构送去了数百辆轮椅,为很多残疾人送去了爱心和温暖。
雪灾、震灾、洪灾……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把钱悄悄地打进慈善账户。他常说:“国家给咱了好政策,我们有能力时,一定要回馈社会,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又想起了当年在部队,他是提干的热门人选,却执意退伍。战友们替他惋惜,他说:“只要肯奋斗,回到地方一样能干成大事。”他确实能奋斗,也成就了大事业。最让人感念的,是他从未忘记我们这些战友。
回到区外的战友被他一个个寻回。每逢八一、春节,他的公司会议室就成了“兵营”。拉萨的、四川的、山东的……老班长、老排长、老连长……只要能动身,没有不来的。他备好茶,沏的仍是那个温度——刚刚好。
多年之后的一个秋天,强华和老战友结伴再走青藏线。高原的风掠过车窗,迎面扑来牧草的清香和远山的微凉。望着散落如珍珠的牛羊,望着牧民的帐篷里飘出的袅袅炊烟,望着雪域高原雄浑壮阔的画卷,强华激情难掩,满眼潮红,他又想起了那段燃烧青春的美好军旅岁月。
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人当兵只有三年的经历,而有些人当兵却是一辈子。强华把雪域高原的军营种进了骨血里,所以能一辈子保持立正的姿势——不是在队列里,而是在生活中的每一道岔路口。
夜深了我给他发微信,只写了一句话:你把四千里青藏线,连同心心念念的战友情,早已烙进了模具丛生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