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山峦跌宕起伏、错落有致,阿里的路遥远而梦幻。行走于此,绵延山脉如蛰伏巨龙蜿蜒伸展,冈仁波齐在云霞间若隐若现。这里的天很低,云更低,仿佛伸手可摘,李白笔下“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境仿佛就在眼前。可身处高原,唯有低垂的云层、稀薄的空气与高原反应,让人喘不过气。
在阿里,太阳一旦躲进云层,山川、河流、戈壁滩便瞬间黑白分明;若阳光冲破云层,一束束光芒便如利剑直插雪域高原。光照之处,光芒万丈,似舞台聚光灯般鲜亮夺目;云层笼罩之地,却显灰暗墨绿。流云在天际游走,山河、房舍、草原随之忽明忽暗,宛如移动的风景,更似一幅流动的油画,美到极致。
未曾踏足阿里时,只知其风光绝美;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深切体会到生命的坚韧与不易。
红柳是阿里最普通、最常见的植物,质朴得如同高原少女。它的根扎得极深,根须顽强地向地下延伸,任凭山石阻挡、干旱侵扰、盐碱磨砺,依旧义无反顾地汲取点滴水分,挺直脊梁,在干涸荒野上默默繁衍,不为名利喝彩,只为孕育绿色希望。
莽莽原野之上,红柳簇簇生长。每株火红枝条都抽出片片绿叶,缀着谷穗般细密的花朵,一簇簇向着太阳绽放,欣然迎接阳光雨露的滋养。
50年前,狮泉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红柳林,棵棵红柳枝缠叶绕、根脉相连,深深扎根荒芜砂石滩,牢牢抵御狂风肆虐,用柔韧的身躯拦住飞沙走石。彼时的狮泉河畔绿波荡漾,尽显江南景致,当地人说,红柳林茂密得能没过东风卡车车顶,牦牛误入林中,寻起来都要费极大功夫。
不知从何时起,当地人为生计滥伐红柳,红柳林日渐凋零,这片曾被红柳环绕的道路,也被冠上了“伤心路”的名字。援藏干部到来之前,这里黄沙漫天,山水尽是荒凉,绿色成了奢侈品,绿化带里的猫尾巴草,都让人不忍触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盛景,只能留存于回忆之中。
援藏干部立下誓言,定要苦干数年,让荒滩重变绿洲。没有土,就花钱购置;没有水源,就从狮泉河引流;缺技术人员,就从区外聘请专家。寒来暑往,一株株红柳如天降仙子,一排排、一行行扎根戈壁,为高原洒下片片绿荫。
援藏干部还打破了高原石头上种不出蔬菜的魔咒,买土搭建大棚,历经多次失败也毫不气馁。试种的芹菜、黄瓜、麻叶白菜陆续生根发芽,长出水灵的果实。他们反复钻研土质、测量养分,摸索种植诀窍,还将技术一代代接力传承。援藏干部把一个个不可能变为现实,草莓、柑橘、葡萄、火龙果等果蔬相继扎根高原,让西藏群众真切感受到援藏的力量与温情。
扎西岗乡典角村与印度仅一河之隔,拥有近百公里边境线,边境两侧牧民语言相通、习俗相近,生活好坏一目了然。典角村的发展,既关乎边境稳定,更代表着国家形象,援藏干部立志将其打造成首个“边境模范村”。从规划放线到施工建设,几名援藏干部日夜驻守工地,最终,一座座藏式安居小楼矗立在边境线上,两千多名农牧民群众喜迁新居,搬家的欢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庞。
白墙红檐的藏式二层小楼错落排布在边境河畔,与周遭荒山秃岭相映,格外醒目。登高远望,整个村落如蓄势待发的利箭,默默守护着祖国边境线。
狮泉河畔虽水草丰美,但草场承载能力有限,牧民群众的牛羊每逢冬季便青黄不接,甚至面临断粮困境。将游牧改为圈养,成了援藏干部的又一目标。政府提供技术、草种与肥料,村民自主种植收割,陕北的紫花苜蓿跨越千里,在高寒缺氧的阿里落地生根。在援藏干部的悉心指导下,细小的草种深深扎根,紫花苜蓿逐渐普及,成了牛羊的美味口粮。即便数九寒冬,饲草也堆积如山,牛羊再也不愁温饱,牧民们祖祖辈辈的游牧轨迹,就此彻底改变。
一桩桩、一件件,援藏干部们的感人事迹,如雪山般厚重,如红柳林般密实。
如今,撒欢的牛羊膘肥体壮,幸福的笑脸处处绽放,白云在湛蓝天空追逐,狮泉河奔腾欢唱,燕尾山巍峨含笑,茫茫戈壁换上绿装。这片土地,留下了援藏干部耕耘的足迹,洒下了援藏干部辛勤的汗水,更见证了各民族亲如一家的深厚情谊。
援藏干部们,有人离去,有人坚守,有人接踵而来,3年、5年、10年、20年、30年……西藏的天地与人间,都已焕然一新。从机场到狮泉河的道路两旁,红柳愈发郁郁葱葱,成为世界屋脊上永不褪色的生机绿意。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红柳倔强地昂起头颅,吐蕾发枝,以不屈的枝干、柔美的柳枝阻挡风沙,纵使历经磨难,也始终毫无怨言。望着当年援藏干部栽下的株株红柳,我的思绪飘向远方:这些援藏干部,不正如固守高原、守护边疆的棵棵红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