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琳琳
采访嘎瓦占堆前,我对儿童绘本作家的关注点,和大多数成人一样——更在意文化表达是否完整、主题是否厚重,却很少真正去想,孩子是否愿意翻开这本书,是否能在故事里停留。
这种预设,在走进嘎瓦占堆工作室不久后,便被悄然打破。
这间位于居民小区里的工作室并不宽敞,但空间划分却十分明确。孩子们围坐的地毯占据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绘本、画纸和蜡笔触手可及。这里没有刻意营造的“文化展示感”,却处处为孩子的行动和目光让路。后来我意识到,这种空间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创作立场的外化——先有孩子,再谈文化。
采访刚开始时,嘎瓦占堆略显拘谨,话不多,语气也收着。但当话题转到绘本时,他很快“活”了过来。无论是自己的作品,还是孩子们的涂鸦,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准确找到、随手拿起,并讲清楚每一本书、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
这种熟悉,并不是职业性的条理清楚,更像是一种长期陪伴形成的本能记忆。展示作品时,他神采飞扬,语速明显加快,目光在绘本和孩子的画之间来回移动,仿佛这些画并非静止的成果,而是仍在生长的过程。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逐渐明白,他之所以反复强调“好玩”,并不是在回避文化,而是在为文化寻找一条真正能被延续的路径。
我们常常习惯用“传承”“记忆”“根脉”去谈儿童读物,但这些词汇对孩子而言,本身是抽象的。嘎瓦占堆选择的方式,是让文化先以故事、形象和情绪进入孩子的世界:青稞、动物、节日、日常生活,被拆解成一个个可感知、可代入的片段。孩子们未必当下就能理解其中的文化,但他们会记住某个角色、某种场景、某次阅读时的快乐。
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绘本并不是在“讲文化”,而是在为文化培育最早的情感土壤。
采访中,我不止一次注意到一个细节:无论谈到创作、出版,还是阅读推广,他的出发点始终是“孩子会不会觉得有意思”“他们愿不愿意再翻一遍”。这些看似轻巧的问题,恰恰决定了文化是否能够真正走进下一代的生活之中。
这让我重新思考,所谓民族文化的延续,或许并不只依赖宏大的叙事和郑重的讲述,也依赖于这样一些安静而具体的时刻——孩子坐在地毯上,被一个故事吸引,愿意翻开书页,在画面里停留。
采访结束时,我忽然意识到,嘎瓦占堆所做的,并不是把文化“交给”孩子,而是始终站在孩子这一边,让文化以他们能够接受、愿意亲近的方式,自然发生。
而这,或许正是让文化记忆得以绵延的真正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