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帆
快过年了,母亲就更加忙碌了。厨房里整日都热气腾腾,暖烘烘的、各种美食香味混在一起,年味就愈发浓了。母亲忙得晃来晃去,手里总忙着,不是在剥着浸得发红的枣,就是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剁着肉馅儿。
我心疼母亲,她70多岁了,去年还动了个小手术,担心她为了过年太过劳累,于是走到她身边说:“妈,这么大年纪了,歇歇吧。如今时代变了,什么买不着呢?超市里,农贸市场里,年糕、腊肉、饺子、粽子都堆得像小山头,还是买一点省心。”
母亲向来勤劳,是不大爱听我这话的。她在腌腊肉,正往一块家猪肉上抹盐,粗粝的盐粒在她指缝间沙沙地响。她头也不抬,只拿眼角瞟了我一下:“买来哪里能一样?”语气里有些责备,“你菊梅、荣花阿姨她们,还有方叔叔,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都是给我们家送好吃的,现在日子好过了,哪儿能忘记呢?都说我做的东西好吃,我做点给他们送去,心里也开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平时工作忙,在外面吃一定没有在家好,而且也没有家里的干净”。
当然,母亲用料足又用心,糯米须得用当年的新米,淘洗到水清,再沥上大半天,一粒粒吸饱水分,胀鼓鼓的。馅儿是五花肉,用老抽、黄酒,腌得透透的,红亮亮的。包的时候,两张阔大的箬叶交叠,窝出一个圆锥形的尖底,先撒一层米,搁一块肉,再撒一层米,让米粒实实地包裹住那块肉心,然后两头还要放上板栗、红枣或是蜜枣。最后,那一片箬叶要像母亲的手一样,温柔又利落地覆盖、折叠、捆扎。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煮粽子得用大铁锅,柴火灶,咕嘟咕嘟地文火炖上一整夜。那香气,先是箬叶的清香,慢慢混了米的香味,最后,肉的醇厚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蛋饺,更是母亲的“绝活”。一只小小的铁勺,在炉火上烧热了,用刷子蘸点菜油在铁勺上刷一刷,接着,一小勺打匀的蛋液倒进去,手腕一转,金黄色的蛋液便均匀地铺满了勺底,形成一个圆圆的、薄如蝉翼的蛋皮。这时,另一只手早已夹起一小团调好的肉馅,趁蛋液将凝未凝的时候,放在正中。筷子轻轻挑起蛋皮的一边,对折过去,边缘一压,一个金元宝似的蛋饺就成了。那蛋皮极娇气,火候稍大就焦,小了又粘勺。可母亲手里的蛋饺,个个金黄饱满,没一个破皮的。她说,这是“招财进宝”,破了就不吉利了。
腌腊肉,打年糕,做米酒……每一样,都有它的时辰,它的讲究,急不得,也乱不得。母亲的年,在这些琐碎又庄严的工序里。毕竟年纪大了,站久了腰腿痛,就用手捶一捶。
“过年嘛,就是要自己家里做点吃的。都是超市里买来的,那不是与平时一样了,那哪儿像过年呢……”她常常一边把做好的吃食分装进一个个干净的饭盒或塑料袋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张叔的老伴儿今年生病了,给她拿点尝尝;以前的老邻居陈奶奶,我担心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给她做的粽子特意多煮了一会儿……大家分着尝尝,这才像个年啊。”
我终于懂了,母亲的年是可以触摸、可以品尝、可以馈赠的,她借这个节日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心中的爱和对生活的感恩,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粽子、蛋饺,不仅是食物,更是她亲手传递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