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
儿时的年味,是从声音和气味开始的。石磨的歌声,缓缓地从村头飘来,豆子碾碎时的清香也随之而来。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厨房里忽然“滋”地一声响起来,那是母亲炸油果的声音。
油锅一开,年的模样就变得清晰了。我搬来小板凳坐到灶膛旁边,眼巴巴看着母亲把切好的豆腐块下进油锅里。豆腐由白变黄、膨胀起来,油花在锅里跳跃。热气裹着焦香冉冉升腾,暖融融地扑在脸上。刚捞出的油果子放在竹篾上晾干油分后,金灿灿的,还有细小的泡泡冒出。母亲笑眯眯地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两下后递给我,说:“小心烫。”我被烫得两手不停地来回倒腾,但还是急着咬下去。咔嚓一声响过后,外壳就裂开了,里面还是软糯、热乎的,满口都是豆腐的香味。焦香漫开一片暖融融的热闹,连心底都浸得暖洋洋的。
还有一种甜,来自父亲做的炒米糖。父亲做事总是慢了半拍。小火上,铜锅里放入冰糖、麦芽糖,慢慢熬成晶莹的蜜色。炒米倒入锅中,“沙”的一声,热气带着甜香从窗户飘了出去。父亲低着头翻炒、压实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也渗出来了。最后切成一寸长一寸宽的小方块,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我总是站在案板边,把不规则的边角料收起来。细碎的小块吃进嘴里变成酥脆的甜味,甜而不腻,有麦芽糖的甜味和炒米的焦香。甜味里映着父亲默默的身影,和他手指上沾着的糖渍。
等到屋檐下挂起咸货,年就更近了。从入九开始,北风便像无形的刻刀,在盐渍过的鸡鸭鱼肉上不断地雕琢着。颜色由浅渐深,直至褐色,油脂凝结成半透明、温润的光斑,悬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中。把整只鹅放到大锅里,水烧开后,咸鲜味从锅盖边一缕缕地飘出,越来越浓。将煮好的鹅捞出来之后,鹅皮紧绷发亮;母亲趁热撕下肥厚的大腿给我吃。此时,咸味已经渗透进每一块肉里了,吃的时候要用力咬住,肉质很紧实,嚼劲十足。油脂、咸香的汁水在口中散开,满足感沉甸甸。味道平缓地向前推进,腊月这出戏,也就达到高潮,好像在说:所有的奔波和等待都会变成桌上的一顿丰盛的大餐。
如今,过年的年货不用再操心了。商场里各种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但每次我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炒米糖时,就会想起父亲案板上那些金黄的、不成形的边角料;闻到邻居家窗口飘来的油炸香味时,又好像回到了灶膛前。
年味不仅仅停留在舌尖上,石磨的歌谣、油锅里升腾的热气、冰糖在铜锅中慢慢融化的耐心,还有北风年复一年地雕刻出的咸香,都是一首年味的交响曲。现在的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但亲手制作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味道,就像一盏记忆里的灯,静静地亮着,提醒着我:有些味道,走多远也不会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