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西藏,远处静默的雪山和高而远的天空,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一切都不紧不慢,山上的小草和低矮的灌木收回了夏天的热烈,把浓浓的绿意缩回根部,积蓄着明年的欢腾。静默山脉连绵着,像巨人干燥却孔武有力的肌肉。
每当这个时候,黎明和黄昏,天空中呼啸着飞过一片一片斑头雁,它们声势浩大,时而变换着队形,声音沙哑而悲切,它们提醒着我,可以倒数回家的日子了。
以前在县里的时候,步行二十几分钟就能到达雅鲁藏布江边,我的室友是和我一起分过来的小姑娘,我们对西藏同样充满了好奇、向往,心中也满是对未来的迷茫。那时候,县里的生活单调也艰苦,我们一边努力装扮着“家徒四壁”的住处,一边采购锅碗瓢盆学习做饭,一边适应着工作。我们经常会在一阵手忙脚乱后,对着依然难以下咽的饭菜露出苦涩的笑,也经常在和家人朋友打完电话后,躲进被窝偷偷抹眼泪。那时去江边散步,便成为我们饭后唯一的娱乐活动。
去江边的小路上种了两排柳树,是西藏特有的一种柳树,它不似贺知章所写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那般柔情蜜意,也不似李白笔下“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中那般飘零凄迷,它的枝短而硬,枝干像一支有力的手从地底探出,遒劲地伸向天空,它不抱怨环境,也不索取任何,就那么指向天空。
路上,我们还会经过一个水渠,渠水哗哗流淌,在安静的田野里格外动听,水渠边经常会有一两头牛悠闲地吃草,它们头顶着一簇或红或白的毛线球,看到我们走近就停下所有动作,呆呆瞪着我们,再慢慢转头目送我们走远,等我们走开去便会听到它脖子下的铃铛“叮啷”作响,偶尔还会打一个鼻响。有时,我们会和它们打招呼:“嗨,牛兄,你好!”它也只是瞪我们,我们咯咯笑着走开。
走至江边,有时我们会打水漂玩,大多时候只是看着江水沉默不语,宽阔的江面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美得不像话。山在江对面望着我们,陪我们静默,江风把少女的心事带给山听,带给江水听,江水又一浪一浪,把它的答案推回我们脚边。大自然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管我们有再多的心事,在江边远眺一会,所有烦恼都会被吸纳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江面一样的澄澈。每每看到这样的大好河山,我都不禁生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感慨,人类在千千万万年之久的山川河流面前,真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那也是我们第一次度过这样的冬季,柳树的叶子重新回归大地,接受新一轮的重生。有一天,那条小路两边的田野突然聒噪起来,我们在学校里都听得到。问了人才知道,是黄鸭和斑头雁,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放学我俩便匆匆赶往小路和江边,作为陕西姑娘,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雁,只见两边原本光秃秃的田地里,大片大片的黄鸭和斑头雁栖息着,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但只要我们稍一走近,它们就惊叫着飞远了。我们两个也跑起来,想看清它们的样子。就这样,飞起一片又一大片,我们被这热闹而欢腾的场面感染,开始边跑边喊。高原上跑起来格外累,我们没跑多久,就跑不动了,停下来哈哈大笑,更喘不上气来了。
到了江边,江里也游着些鸭,我们开始对着江大声呐喊,她喊:“啊!我要勇敢一点!”我喊:“啊~我们是最棒的!”那天,江水被夕阳映得羞红,它也被我们的激情感染了吧!
转眼十几年过去,我已经历了十几次雁去雁回,但我的内心再也不迷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稚嫩,更坚定,更从容,我的工作从来都不是“毫无成就感”,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静待花开。那份对家的思念,就让大雁替我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