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帅斌
由西藏创作团队与区外团队联合拍摄的《遥远的普若岗日》,不仅是西藏自治区影视机构出品的首部院线电影,更是一个极具艺术张力的叙事文本。它以一组组罕见的实景镜头首次揭开羌塘无人区原始冰川面貌,刻画了绝地谋生的藏族群众的坚韧伟力,书写了援藏干部的艰苦奋斗和牺牲奉献,更在生命哲学的层面关照了扎根在这片土地的人们的爱与憾、生存与死亡。
以诗性纪录片方式讲述西藏故事
《遥远的普若岗日》在叙事形式与美学风格上较既往援藏题材有显著突破。它没有选择英模叙事传统,也不是一部以展现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原风光与西藏独特民俗风情为主的纪录影像。作为一部剧情片,它的叙事结构不是三一律式的戏剧性结构,而是以诗性纪录片的方式讲述西藏故事。全片通过主人公童小凡的视角,回溯了其进藏后的种种际遇,特别是与当地干部群众之间从冲突、不理解到同呼吸、共命运的点滴日常。影片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英雄,有的只是普通人的悲与喜、爱与死亡,坚守与付出。这样一部作品,与其说它是以戏剧的方式塑造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不如说它是以散文诗的形式讲述主人公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不乏跳跃和悸动的西藏往事。在自由灵活的影像叙述中,有转折、有留白、有意象,也富有节奏和音乐性,情真意切、含蓄隽永、意味绵长。
戏剧动作往往充斥着丰满的意义和目的,但生活本真却常常是琐碎而平淡无奇的。现实从来不会为剧情预留伏笔,而生命的夭折也不过是猝不及防的意外事件。《遥远的普若岗日》取材于援藏干部真实事迹,在戏剧改编过程中尽量保持生活本真的面貌。男主角洛桑为救一头落入冰河的牦牛而搭上了性命,副乡长刘光武的妻子则是死于探亲时缺氧的高原环境与叠加的激愤情绪,这些意外让我们看到生命的微末与脆弱。影片没有刻意烘托死亡的分量,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手法还原生活本身的粗粝与偶然,这正是散文式叙事的特质。
整部影片沉郁与明快交织错落,形成了独特的叙事节奏。在大大小小的各类危机的缝隙,穿插着藏族女医生为牧民看病时亲切如家人般的对话,童小凡与洛桑之间美好的情愫,基层干部们在室外温泉嬉戏玩笑等等,都透着难得的明快与松弛。正是这种紧张而又舒展的叙事节奏,让影片具有了诗一般怡人的力量。
雪域高原独特的生存经验与生命色彩
《遥远的普若岗日》是一部援藏题材电影,但它超越了以往一些主旋律电影宣教式的叙事局限,表现出雪域高原干部群众交融共生的独特生存经验和生命色彩。
一批批从区外进藏的干部来到雪域高原,他们带来了现代化的种子,帮助当地人走向共同富裕,同时也深深浸染上这片雪域高原的生命意识。无论是童小凡还是刘光武,刚到此地,都曾想方设法逃离“绝境”。但最终,他们在与当地群众一次次共同面对严酷生存考验并取得成果的过程中获得了精神人格的洗礼和提升,无悔地选择扎根雪域高原。例如,因为医疗条件简陋和交通不便,妊娠的牧民妻子接二连三死于非命。但援藏干部与当地干部群众一道为了拯救孕妇而拼尽全力;牧民家的适龄儿童因家庭困难而无法上学,孩子眼中那份对校园的深切渴望让本已调离的童小凡再次回到双湖县担起党员干部的责任;牧民最重要的财产——牛羊因为草料和野狼肆虐频受损失,洛桑深知牦牛在牧民眼中贵如生命,只身寻找牦牛而不幸落难。影片尽管多次表现了死,但更表现了爱和拯救。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牧民们与这片土地紧紧绑定在一起。影片通过明镜般的湖泊、火红的篝火、蓝宝石般的暮色、狂舞的黄沙、自由的雄鹰、草地上漫步的牛羊,以及服饰鲜艳、欢快舞蹈着的男人女人们,建构了一个有灵性的充满生命色彩的世界。而洛桑与童小凡之间质朴而真诚的爱情,也成为这大荒中活出生命色彩的一个象征,并通过二人一起探索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心形冰川而意象化,形成影片的一个主要艺术特色。
从个体成长弧光到凝聚共同体意识
《遥远的普若岗日》完成了一次从微观到宏观的叙事升华,构建出兼具个体价值与集体记忆的共同体叙事。与老一辈援藏干部不同,大学毕业生童小凡进藏的初心不是出于崇高的理想,而是对未知远方的某种懵懂执念,也夹杂着对编制和待遇等现实利益的考量。影片以童小凡的个人成长弧光为叙事线索,书写了其在援藏工作中实现了自我价值的蜕变。其成长背后,不是她孤军奋战的旅程,而是一群温暖而坚韧的援藏干部,是渴望更好生活的藏族同胞,更是党和国家推动民族地区发展的坚定力量。
影片用镜头记录下藏族同胞逐步改变单一的游牧生活方式,最终迈向定居城市的现代化新生活的历史变迁。影片中党的政策不是一系列自上而下的指令,而是一个个基层干部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出来,再经过各级党委、政府系统性研究形成的决定。无论是藏族干部洛桑以“拼酒”的方式劝说酗酒牧民同意孩子上学,还是通过合作社实现生产效益最大化,又或者开发原始冰川以吸引游客,都体现了基层干部在实施党的政策过程中所发挥的主体性作用,这也是对党的实事求是方针最生动的艺术阐释。
《遥远的普若岗日》以诗性的纪实语言,引领观众进入未被记录的羌塘无人区,让观众读懂了这片土地上的坚守与奉献、爱与希望,以其在天地之间礼赞生命色彩的诗性激情,书写了一首献给所有奔赴远方的追梦者的散文诗。